暖阁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断断续续的蝉鸣,以及角落鎏金铜漏壶那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朱栋年轻、俊朗而沉静的面容上久久停留,仿佛要透过这副恭顺沉稳的皮囊,直看到他的灵魂深处,看清那里面究竟藏着的是赤胆忠心,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朱元璋缓缓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仿佛老农闲聊家常般的随意,然而那随意背后,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栋儿,方才……朝堂上的旨意,你都听明白了?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回父皇,”朱栋的回答清晰而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旨意儿臣听得明白,字字清晰。儿臣心中唯有感激父皇信任,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大哥,处理好军政事宜,绝不敢有负父皇重托,亦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回答,如同经过精心打磨的玉器,圆润、标准,无可挑剔。
朱元璋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继续以一种看似更加随意的语气说道,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朱栋脸上最细微的肌肉牵动:“嗯。你大哥……性子是极仁厚的,这是他的好处,可有时候……也难免过于宽仁。他的身子骨……唉,你也是知道的,算不得顶好。这监国的担子,千头万绪,劳心劳力,不轻啊。”
他顿了顿,话锋如同隐藏在云雾中的险峰,骤然显露,“咱这些日子躺着,动弹不得,脑子里却一时一刻也没闲着……总在想……这皇帝的位子,看着风光,坐着……是真累。劳心劳力,耗尽心血。咱有时候就在想啊,是不是……是不是该早点把这副能把人压垮的千斤重担,彻底地、干脆地交给你大哥?咱也学学古之圣王,当个优游林下的太上皇,享享清福,含饴弄孙,看着你们兄弟把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岂不快哉?你……觉得呢?”最后这四个字,他问得极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骤然抵近了朱栋的心脏。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静谧而药香弥漫的暖阁中轰然炸响!
马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手中的那件小衣悄然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朱元璋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眼神严厉制止。
朱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骤然停止,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打个寒颤。
禅让?!
父皇竟然在此时,此地,在只有他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对他这个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亲王,说出了“禅让”这两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字眼!
这绝非寻常的父子谈心,这是试探!是帝王心术中最直接、最残酷、也最凶险的试探!
尽管他内心深处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一心只想辅佐大哥,践行自己改造这个时代的理想,但此刻,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疑、犹豫,甚至是过于急切或夸张的表现,都可能被解读出截然不同的含义,引发无法预料、甚至万劫不复的后果。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立刻从绣墩上滑跪在地,以额紧紧贴住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于剖白而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但语气却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赤诚与惶恐:“父皇!此言万万不可!”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直直地迎向朱元璋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父皇乃开天辟地之君,乃我大明之天,是万民仰望的日月!乾坤社稷系于父皇一身!大哥虽贤,仁德布于朝野,然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此番龙体不过微恙,只需静心调养些许时日,必能康复如初,重振天威,何至于此?且国赖长君,父皇在,则天下定,人心安,四海宾服!若……若父皇真有此念,儿臣……儿臣万死恳请父皇收回!大哥与儿臣,以及满朝文武,天下亿兆黎民,无不翘首以盼父皇早日康复,重临天下,再开盛世!此等江山重担,非父皇不可担当!儿臣……儿臣从未敢作此想,亦请父皇勿再作此念,徒乱人心啊!”
他语速极快,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胸腔里滚烫的热血。额角甚至因为这极致的急切与惶恐,渗出了细密而晶莹的汗珠。
那反应,完全是一个忠诚的儿子、一个恪守臣道的藩王在听到惊世骇俗,动摇国本之言后的本能抗拒与深切忧虑,没有丝毫对那至尊权位的贪婪与觊觎,只有对父亲健康、对帝国稳定、对兄长地位的全力维护。
朱元璋紧紧地盯着他,那双阅尽人心鬼蜮、洞悉世情变幻的眼睛,没有错过朱栋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看到的是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的震惊,是如同面临深渊般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