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大学士刘三吾则从历史经验出发:“陛下,现行市舶司之利,确实可观。然蒙元亦曾数次跨海远征,如征日本、征爪哇,皆因飓风、补给、疫病等原因损兵折将,无功而返。海洋风险难测,远非陆路可比。倾举国之力投向莫测之大洋,是否过于冒险?若遇挫败,损耗国力,动摇国本,岂非得不偿失?”
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主要集中在财政压力、技术风险、道德争议和历史教训上,这都在朱标和朱栋的预料之中。
然而,支持的声音同样有力且充满激情。
鄂国公常遇春率先声若洪钟地说道:“陛下!俺觉得太子和吴王说得在理!咱们这帮老兄弟,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啥苦没吃过,啥险没冒过?陆地上的仗打完了,就不能去海上立新功?那海外有那么多的金银财宝,不去取来壮大咱大明,难道留给那些番邦蛮夷?扩建水师,好啊!俺看那些洪武大炮装在船上,轰他娘的,肯定带劲!殖民?那不就是开疆拓土嘛!咱们当年不也是从濠州一步步打出来的?只要能抢下……不,是拿下地盘,迁移百姓,那就是实打实的功业!总比窝在家里,看着那点田赋算计强!”他的话语粗豪,却直指核心,代表了渴望新军功的武将集团的利益。
魏国公徐达虽比常遇春沉稳,此刻也目光炯炯:“陛下,臣以为,二位殿下之策,并非空中楼阁。瑞恒昌商号经营海贸,利润丰厚,已证明海外有利可图。倭国金银矿之收益,更是充实国库。若能将此等行为,由民间自发、零散,变为国家主导、系统进行,其利必增十倍、百倍!至于水师,我大明现有水师已能压制倭寇,控制东海,基础良好。只要投入,假以时日,建成远洋舰队并非不可能。至于风险……用兵之道,岂能因噎废食?陆上征战,又何尝没有风险?”他的分析更具战略眼光,也点出了已有的成功基础。
曹国公李文忠也补充道:“陛下,臣在枢机堂,常思虑国防。若我大明仅满足于陆防,则万里海疆,处处可能成为漏洞。唯有拥有一支强大的、能主动出击的远洋水师,方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将威胁消弭于远海。此策,亦是巩固国防之必需。”
这时,一直抚须静听的华盖殿大学士刘基,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他那深邃睿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迷雾,直达本质。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吴王此《海权十策》,非一时兴之所至,实乃深谋远虑之国策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缓缓道:“户部之忧,在于开源节流。此策看似耗费巨大,实则意在‘开源’之极致!海外资源若能如吴王所言,源源输入,则今日之投入,乃他日百倍、千倍回报之基石。譬如经商,若无本金,何来利润?我大明如今国势正盛,正宜投入此等关乎国运之‘本金’。”
“吴大学士所虑‘仁德’,亦有其理。然,老臣请问,是坐视国内百姓因土地兼并、资源匮乏而困顿挣扎,乃至引发内乱为‘仁’,还是开拓新土,予民活路,并传播王化,使蛮荒之地沐浴天朝文明为‘仁’?若行事有法度,待土人以宽柔,辅以教化,则开拓亦可为仁政之延伸。”
“刘学士提及前元旧事,更是提醒。然我大明非蒙元。蒙元征伐,多恃武力,少谋长远,不通海事,不恤民力,故易败。我大明若行此策,则有吴王所言之周密规划、技术保障、律法规范,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岂可同日而语?且风险与收益并存,畏风险而弃巨利,非强国之道。”
刘基最后看向朱元璋,语气凝重:“陛下,纵观史册,凡能善用江河者兴,能善用海洋者强!汉武通西域,唐宗定天山,皆赖陆路之拓展。然今天下,陆路几近极限,而海洋方兴未艾。此乃天赐我大明之机遇,亦是时代赋予之使命。《海权十策》,正是指引我大明从‘大陆帝国’迈向‘海陆双强’乃至‘海洋帝国’之蓝图!其利,在于解资源之困,开万世之利;其功,在于布皇明于寰宇,成亘古未有之伟业!老臣,恳请陛下,深虑之!”
刘基这番话,高屋建瓴,从经济、道德、历史教训等多个角度驳斥了反对意见,并将《海权十策》提升到了帝国未来命运的战略高度。他的支持,无疑具有极重的分量。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汇聚到朱元璋身上。支持者与质疑者的观点都已充分表达,最终的决定权,牢牢掌握在这位开国皇帝的手中。
朱元璋的手指,依旧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厚厚的《海权十策》奏疏上,又缓缓移向墙上的海疆舆图,那无垠的蓝色区域,仿佛蕴藏着无限的可能与挑战。
他并未立即做出决断。如此关乎国运的宏大战略,需要他更深的思量,也需要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