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蹲在最高的那座窑顶,啃第七十四块豆饼。这回是真豆饼了,老陈头的闺女红姑特意做的,豆面磨得细,烙得脆,上面还撒了几粒合作社自产的粗盐。他边啃边看滩涂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远处有点点渔火,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别的什么。
狗剩爬上来,小脸被窑火烤得通红:“陈大人,郑老大从宁波捎信来了——说松本一郎押回倭国后,倭国幕府那边没动静,倒是长崎港最近多了几条‘商船’,挂着南洋旗,但水手都是倭人打扮,在打听杭州盐政衙门的事。”
陈野把最后一口豆饼塞进嘴里:“打听什么?”
“打听王主事发案详情,还有……咱们查封的那些暗仓盐的去向。”狗剩压低声音,“郑老大说,那些人不像正经商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陈野咧嘴笑了:“这是来‘收账’的——王主事倒了,他们投在盐政上的本钱打水漂了,不甘心。”
他跳下窑顶,拍了拍手上的盐渣:“彪子,准备船——咱们去海上会会这些‘南洋客商’。”
张彪正在教盐工们用烧砖的余温烘盐——这是陈野琢磨出来的法子,砖窑熄火后的余温能持续三四个时辰,把湿盐摊在窑膛里烘,省柴省工。听见喊声,他抹了把汗:“陈大人,咱们的船……就三条小渔船,还是盐工合作社的。”
“渔船够了。”陈野咧嘴,“又不是去打仗,是去‘谈生意’。”
子时,三条小渔船悄悄离岸。陈野坐头船,张彪掌舵,狗剩举着盏气死风灯——灯罩蒙了层蓝布,光晕幽幽的。船是老孙头提供的,说是他年轻时跑海用的,船底加过固,能扛风浪。
船出海三里,海面上果然看见三条双桅船——比渔船大得多,船身漆成深灰色,没挂旗,也没点灯,像三条幽灵漂在海上。但月光下能看见船头有人影晃动。
陈野让张彪停船,自己站到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是红姑给他备的盐炒豆,他抓了一把,扬手撒向海面。
盐粒落在海水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对面船上立刻有了反应,一条小船放下,四个汉子划过来,到近处时,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手缺了根小指。
独眼龙打量陈野:“这位爷,深更半夜出海,撒盐玩呢?”
陈野蹲在船头:“撒盐问路——听说这片海有‘收账’的,我这儿有笔账,不知道收不收。”
独眼龙眼神一闪:“什么账?”
“盐账。”陈野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是王主事暗仓里那些账册的抄本,撕了几页关键内容,“王主事欠你们的盐,在我这儿。想要,拿钱来赎。”
独眼龙盯着账册:“多少?”
“三万石上等海盐,按市价一石一两五钱,合计四万五千两。”陈野咧嘴,“给你们打个折,四万两现银,盐在钱塘江三号仓,随时提货。”
独眼龙沉默片刻:“我怎么知道盐是真的?”
“明天午时,派两个人跟我去仓库验货。”陈野把账册收回怀里,“验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验不好,你们把我这船砸了喂鱼。”
他说得坦荡,独眼龙反倒犹豫了。旁边一个汉子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独眼龙点头:“成。明天午时,码头见。但你要是耍花样……”
“耍花样?”陈野笑了,从怀里掏出块青砖——是合作社新烧的“防水砖”,砖面刻着“陈野”两个字,“这砖你拿着。我要是耍花样,你拿这砖砸我巡抚衙门大门——我保证不拦。”
独眼龙接过砖,掂了掂,砖沉甸甸的,在海风里透着凉意。他深深看了陈野一眼,划船回去了。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真要把盐卖给他们?”
“卖?”陈野咧嘴,“我卖的是‘账’,不是盐。那三万石盐,早分给杭州城的贫户了——每人五斤,昨儿就发完了。”
张彪闷声道:“那明天他们验货……”
“验啊。”陈野躺回船舱,“三号仓里我让人堆了三万石东西——不过是掺了沙的土。他们要是敢细看,彪子你就请他们‘喝茶’。”
三条小船调头回岸。海面上,那三条双桅船依旧沉默地漂着,像三块礁石。
第二天午时,钱塘江三号仓门口。陈野蹲在仓库门槛上,啃第七十五块豆饼——这回是刘师傅用省柴灶烤的椒盐烧饼,酥脆掉渣。他边啃边看江面,那三条双桅船果然来了,停在离码头百丈远的水面,放下两条小艇,载着八个人过来。
独眼龙打头,还带了七个汉子,个个精壮,腰间鼓囊。见到陈野,独眼龙拱手:“陈巡抚,验货吧。”
陈野起身,拍拍手上的饼渣:“请。”
仓库门打开,里面堆满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独眼龙让人随机割开几个麻袋——白花花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