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让人控制住场面,亲自走到账房主桌前。桌上摆着本刚烧了一半的账册,纸灰还冒着烟。他捡起未烧的部分,翻开一看——是漕粮进出记录,但数字涂改得乱七八糟。
“李大人,解释解释?”陈野把账册扔到李有禄面前。
李有禄面如死灰:“这……这是底稿,正式账册在库房……”
“库房?”陈野让张彪带人去开库。漕运衙门的粮库在衙门后院,十间大仓房,门上都贴着封条。撕开封条打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只剩角落堆着些发霉的陈粮。
“五十万石漕粮,就剩这些?”陈野抓起把霉米,“李大人,你这‘闭库盘账’,把粮食‘盘’没了?”
李有禄哆嗦:“今年水患……漕粮损耗……”
“损耗多少?”
“三、三成……”
“三成是十五万石。”陈野冷笑,“那剩下三十五万石呢?”
李有禄答不上来。陈野不再问他,转身对栓子道:“查漕运衙门这三年的所有账目——采购、损耗、转运、库存,一笔笔核。狗剩,你去码头,把今晚出城的粮船截回来,一艘都不能少!”
又对纤夫们说:“各位乡亲,麻烦你们件事——去杭州城里各家粮铺问问,最近有没有大宗粮食交易,卖主是谁,价钱如何。”
纤夫们应声去了。陈野蹲在空荡荡的粮仓里,就着灯笼光,翻看那些烧残的账册。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本账册的封底内页,都用极淡的墨画着条金鱼。
“金鱼……”陈野想起什么,让狗剩去请杭州城里的老账房——最好是退休的漕运衙门老吏。
请来的老账房姓沈,七十多了,眼睛半瞎,但一摸那账册封底的金鱼,就叹口气:“这是‘鱼鳞账’……老朽还以为这手艺失传了。”
“鱼鳞账?”陈野问。
沈老账房颤巍巍解释:江南漕运有个老规矩,重要账目会用密语记录。金鱼鳞片的数量、方向、大小,对应着不同的数字和含义。比如鱼头朝左,表示“出”;朝右,表示“入”。鳞片十八片,可能代表“十八万石”。
他摸着那条金鱼,喃喃道:“这鱼头朝左,鳞片三十五片……鱼尾有三道分叉……这是‘出粮三十五万石,分三批转运’。”
陈野眼睛亮了:“转运去哪?”
沈老账房又摸到鱼旁边几个小点:“点在这里……是‘南’。点在下边……是‘海外’。”
“三十五万石漕粮,分三批运往南方海外?”陈野倒吸口凉气,“李有禄,你这胆子比太湖还大!”
李有禄瘫在地上,终于全招了:二皇子在江南的私兵需要粮饷,通过吴有贵牵线,让李有禄以“漕粮损耗”“陈粮替换”等名义,将官仓新粮倒卖。粮食运到闽浙沿海,装上海船,名义上是“赈济南洋”,实则是卖给海外岛国,换回金银珠宝。三年下来,倒卖漕粮超过八十万石,获利百万两。
“银子呢?”陈野问。
“七成上缴……上缴二皇子府。两成打点各路关节。一成……下官留了点辛苦费……”李有禄哭道,“陈特使,下官也是被逼的啊!二皇子那边说,不照办,就……”
“就怎样?”
“就让下官‘病故’……”李有禄磕头,“前任杭州漕运同知,就是不肯合作,三个月暴病身亡……”
陈野沉默。他知道李有禄说的可能是真话,但这不能成为贪墨的理由。他让栓子把口供记下,画押。
这时,狗剩带人回来了,还押着三条粮船——正是傍晚出城的那批。船主是个黑脸汉子,一见李有禄被抓,全交代了:船上是今年新收的漕粮,共五万石,要运往宁波港,装海船出海。
“买主是谁?”
“不、不知道……只说是‘南洋客商’,给现银,一斤米给三文钱——比市价高一倍!”
陈野让人开舱验粮。麻袋割开,白花花的新米流出来。他抓了把米,让沈老账房看:“沈老,这是今年的新漕粮吧?”
沈老账房摸了米粒,又放嘴里嚼了嚼:“是,杭嘉湖平原的晚稻,十月才收的——官仓里该留作明年春赈的储备粮。”
陈野转身看李有禄:“李大人,储备粮你都敢卖?”
李有禄低头不语。
陈野不再理他,对众纤夫和码头围观的百姓道:“各位乡亲,这批粮,不运海外了。合作社杭州分坊正在筹建,缺粮开工。这些米,一半平价卖给杭州百姓,平抑粮价;一半留给合作社,作为工坊工人的口粮和工钱抵扣——愿意来合作社做活的,管饭,工钱照发。”
百姓哗然,接着爆发出欢呼。粮价高企小半年了,这五万石米投放市场,能解多少人家的急。
陈野又让栓子现场刻砖——把漕粮倒卖案的始末、数量、涉案人员,全刻在青砖上。刻好了,垒在漕运衙门口。
案子办完,天已微亮。陈野没回驿馆,去了西湖边。清晨的湖面泛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