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东家瘫在地上,点头如捣蒜。
赵德坤脸色煞白,忽然指着那些枪:“就算价格有虚,枪也是好枪!如今生锈,就是铁匠坊以次充好!”
“枪好不好,验了才知道。”陈野转身对董师傅说,“董老,麻烦您——现场验枪。验淬火、验硬度、验韧性。”
验枪没在武库院,移到了兵部校场。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校场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兵士和百姓。
校场中央架起三座火炉。董师傅带着两个徒弟,随机从三百杆枪中抽出十杆,现场验三道关:
第一关,验淬火——将枪头烧红,浸入冷水,听声辨质。好铁淬火声清脆,次铁声闷。
十杆枪验完,八杆声脆,两杆声闷。
第二关,验硬度——用特制锉刀锉枪头,好铁难锉,次铁易削。
八杆好铁枪头,锉刀只留浅痕;两杆次铁枪头,一锉一道沟。
第三关,验韧性——将枪头固定,用重锤敲打枪杆,看枪头是否松动脱落。
十杆枪敲完,只有一杆次铁枪的枪头松了——正是那杆被“催锈”的枪。
董师傅当场宣布:“三百杆枪,最多三十杆次品,属正常损耗。枪头生锈,确系人为。”
赵德坤还想争辩,陈野已经让人抬上一块大青砖——砖上刻着兵部武库司近三年的军械采购账目摘要:
“景和二十二年,购长枪五百杆,账记一万两,实付八千两,差额两千两;
景和二十三年,购腰刀三百把,账记四千五百两,实付三千六百两,差额九百两;
景和二十四年,购铁甲一百副,账记三千两,实付二千四百两,差额六百两……
三年总计采购银五万八千两,实付四万七千两,差额一万一千两。”
砖上的数据,是从兵部、铁匠坊、甚至钱庄流水多方核对出来的,一笔笔清清楚楚。
陈野敲着砖面:“赵大人,这一万一千两差额,够养一千个兵一年。您说,这钱去哪了?”
校场内外,死一般寂静。所有兵士都盯着赵德坤。
赵德坤被当场摘了乌纱。都察院的人来带他时,这黑脸汉子忽然嚎啕大哭,指着兵部衙门深处:“不是我一个人啊!兵部上下……多少人都……”
话没说完,被捂了嘴拖走。
但话已经传出去了。当天下午,兵部衙门外聚集了上百个老兵——有退伍的,有伤残的,有阵亡将士的家眷。他们不是来闹事,是来“请愿”。
领头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雷,原是边军百户,因伤退伍。老汉举着一块破木板,板上用炭笔写着:“求彻查兵部贪墨,还阵亡弟兄抚恤银”。
陈野闻讯赶到时,兵部门口已经跪了一片。雷老汉见到他,独臂撑着地磕头:“陈大人!小老儿替边关三万将士,求您做主!”
陈野扶起老汉:“老丈,慢慢说。”
雷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沓发黄的纸——是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领取凭证。“景和二十一年,小老儿的儿子战死沙场,兵部发的抚恤金是二十两。可小老儿听说,朝廷定的标准是五十两!那三十两哪去了?”
又有个妇人哭诉:“我男人是前年战死的,抚恤金领了十五两,可同村的领了二十五两……去兵部问,说‘按战功定’,可我男人是冲锋陷阵死的啊!”
陈野翻着那些凭证,手有点抖。他转身对兵部衙门里探头探脑的官员喊:“管抚恤的主事出来!当着这些将士家眷的面,说清楚——阵亡抚恤,到底什么标准?!”
没人敢出来。
陈野让栓子当场立砖——就在兵部门口,用随身带的砖坯,现场刻“抚恤金标准”:
“阵亡将士,抚恤银五十两;
重伤致残,抚恤银三十两;
轻伤退伍,抚恤银十两。
此为景和十八年兵部定例,至今未改。”
刻完了,把砖立在兵部门槛前。“哪位家眷领的不足这个数,现在登记!公示司负责追讨!”
人群沸腾了。家眷们排队登记,栓子带着三个小吏忙得满头汗。到天黑时,登记了二百七十三人,涉及短少抚恤金总计八千四百两。
兵部贪墨案闹大了。当天夜里,兵部尚书周怀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亲自到了公示司。
老头没穿官服,一身布衣,手里提着个木匣子。见到陈野,第一句话是:“陈主事,老夫治下不严,愧对将士。”
陈野让林娘子煮茶。周尚书打开木匣,里面是十几本账册:“这是兵部近五年所有军械采购、抚恤发放的明细账。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老夫老了,眼花了,分不清了。陈主事年轻,眼睛亮,帮老夫分分。”
陈野接过账册,翻开第一本,里面夹着张纸条,字迹苍劲:“武库司赵德坤,三年贪墨一万一千两;抚恤司钱有财,五年克扣抚恤三万两;车驾司孙德海,虚报马料银八千两……涉案者二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