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拿起一块,没看砖,先看库房记录簿。簿子上记着:“景和二十四年七月,供应宫门公示墙青砖五百块,取自‘永固官窑三号窑’,经检验优等。”
“永固官窑?”陈野看向老吏,“老人家,这批砖入库时,您验过吗?”
老吏哆嗦:“验、验过……当时砖是好的……”
“当时是好的,怎么上了墙就裂了?”陈野把砖递给董师傅,“董老,您看看,这砖和刚才验的那些‘官窑标准砖’,是一种砖吗?”
董师傅接过砖,敲了敲,又掰了块碎渣放嘴里尝——老窑匠的绝活,尝土辨源。他皱起眉:“这不是永固官窑的砖。永固官窑的土含铁量高,烧出来砖芯发红。这砖芯发灰,用的是西山黄土……是‘昌盛民窑’的料。”
严琨厉声道:“胡说!官窑砖怎会用民窑土!”
“是不是,查查就知道了。”陈野看向老吏,“老人家,这批砖入库时,谁经的手?谁验的货?”
老吏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小老儿……小老儿也是奉命行事!这批砖……是严大人吩咐,从昌盛窑进的货,但让记成永固窑……”
满库房寂静。严琨脸色煞白,猛地拔剑指向老吏:“老匹夫!竟敢污蔑本官!”
陈野挡在老吏身前:“严大人,剑放下。事儿查清楚再说——狗剩,去昌盛窑,请东家来喝茶。栓子,去户部查昌盛窑的税记录,看他们最近和工部做了什么买卖。”
昌盛窑东家姓孙,是个精瘦的生意人。被狗剩“请”到公示司时,腿都是软的。
陈野没吓他,让人倒了碗热茶:“孙老板,坐。找你问点事儿——工部营缮司最近从你那进了多少砖?”
孙东家擦汗:“没、没多少……就五百块青砖……”
“什么价进的?”
“一、一文钱一块……”
陈野挑眉:“一文?市面上青砖三文一块,官窑特供砖五文一块。你一文卖给工部,做慈善?”
孙东家汗如雨下。陈野不急,让栓子搬来一摞账册——是从昌盛窑“借”来的往来账。翻开一看,密密麻麻:某月某日,售予工部营缮司青砖五百块,单价一文;同日,收营缮司“物料补贴”二百两。
“这一文是明账,二百两是暗账。”陈野把账册推到孙东家面前,“孙老板,这二百两,进了谁口袋?”
孙东家瘫倒在地:“陈、陈大人饶命……是、是严大人的师爷让这么做的……说是一文进货,方便账目平整,那二百两是、是‘辛苦费’……”
“辛苦费给谁?”
“严、严大人分一百两,师爷分五十两,剩下五十两……打点营缮司上下……”
陈野让狗剩记下口供,画押。然后对孙东家说:“孙老板,你这罪,可大可小。想活命,得戴罪立功。”
“怎、怎么立?”
“把你和工部这些年所有的‘阴阳账’,全交出来。”陈野盯着他,“一块砖都不能少。”
昌盛窑的账本一交,牵扯出一串人。但严琨咬死不认,反告陈野“威逼商人、伪造证供”。
案子又僵住了。
陈野不急。第二天,他在宫门公示墙旁边,搭起了一座“自证窑”。
窑很简单:就地挖坑,用耐火砖砌成馒头形,上面搭草棚防雨。窑前摆着黏土、水、模具,还有三个老窑匠。
陈野敲锣喊:“各位父老!工部说咱们公示司的民砖不合格,咱们没话说。但今天,咱们当着大伙儿的面,现挖土、现和泥、现制坯、现烧砖!烧出来的砖,当场检验!合格了,就用这砖补公示墙;不合格了,我陈野自己把公示司牌子砸了!”
百姓围过来了。董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现场演示:挖土过筛,加水揉泥,入模成型,阴干坯体……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更绝的是,陈野让栓子把每道工序的成本——黏土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柴火多少钱——刻在小陶片上,挂在窑边。最后算出来:一块青砖成本两文半,售价三文,利润半文。
“瞧见没?咱们合作社的砖,就赚半文钱。”陈野举着小陶片,“工部官窑的砖,成本多少?售价多少?利润多少?敢不敢也刻出来挂挂?”
人群里有人喊:“官窑砖卖五文!成本最多三文!赚两文!”
“何止两文!”一个老窑工挤出来,“官窑吃皇粮,柴火、黏土、人工都是朝廷出,成本连两文都不到!他们卖五文,净赚三文多!”
百姓哗然。陈野趁热打铁:“这还只是明账。要是再玩‘一文进货、二百两补贴’的把戏……各位算算,一年下来,多少百姓的血汗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自证窑”烧了三天。出窑那天,宫门广场人山人海。新烧的二十块青砖一字排开,董师傅亲自检验:砸、泡、冻、压……全部合格。
陈野当场让人刻砖——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