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端着一碗菜,蹲在回廊台阶上,吃得眼圈发红——她前夫家规矩严,女子不能上桌吃饭,十年都是端着碗在厨房灶台边扒拉。孙娘子——就是那个被休的算盘好手,挨着她坐,小声道:“林姐,这肉真香。”
陈野端着碗蹲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正跟狗剩说公示墙轮值的事。栓子抱着一摞账册过来:“陈大人,户部送来了上季度的税赋汇总,要求三日内刻砖上墙。可这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江南三省的茶税,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栓子翻开账册,“理由是‘春寒减产’。可咱们在扬州时,茶农说今年春茶是丰年。”
陈野扒拉口菜:“户部谁经手的账?”
“新任度支司郎中,姓钱,叫钱有禄。”栓子压低声音,“是二皇子妃的远房表弟,上月刚调入户部。”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公示司的杂役小豆子——原是合作社粥棚帮忙的半大孩子,气喘吁吁跑进来:“陈、陈大人!公示墙……出事了!”
宫门东侧的公示墙前,已经围了上百人。墙脚下散落着十几块断裂的青砖——正是刻着户部税赋汇总的那一批。砖断得很整齐,像是被重物砸的,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石块,墙上也没有攀爬痕迹。
郑御史已经到了,老头脸色铁青,正让仵作验砖。见陈野来,指着那些断砖:“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断的,值守的兵士说没听见动静。砖是从内部裂的——你看这断口。”
陈野捡起半块砖。断口处的青砖材质,和周围砖墙明显不同:颜色偏浅,质地疏松,用手指一捻就掉粉。他掰了小块放嘴里尝了尝,咧嘴:“这砖……掺了太多石灰,烧的时候火候也不够。遇潮气膨胀,自己就裂了。”
“砖是工部营缮司供的。”郑御史皱眉,“公示墙用砖,都是特制的‘五百年青砖’,怎会出现这种劣砖?”
陈野没答话,走到墙前,仔细看那些还完好的税赋砖。其中一块刻着江南茶税数据:“景和二十四年春,江南三省茶税,定额三十万两,实征二十一万两,短缺九万两。”砖面字迹工整,但右下角有个极小的记号——一个浅浅的圆圈,圈里有个“钱”字。
“这是钱有禄的私印吧?”陈野指着那个记号。
郑御史凑近看,脸色更难看了。官员在公文上留私印是大忌,更何况是公示墙上的数据。他立刻让人去请钱有禄。
钱有禄来得很快,三十出头,白胖脸,说话慢吞吞:“下官见过御史大人、陈主事。这砖……下官也是今早才知断裂。许是秋雨连绵,砖体受潮所致。”
陈野把半块劣砖递给他:“钱大人,您看看这砖,像是营缮司的‘五百年青砖’吗?”
钱有禄接过砖,掂了掂,面不改色:“下官不懂砖石,但既是工部所供,当无问题。至于砖上私印……”他顿了顿,“许是刻砖工匠手误,刻错了。”
“手误?”陈野笑了,“那巧了。刻这批砖的工匠叫赵石,是公示司从工部借调的老匠人,刻了四十年砖,从无手误。要不,把他请来问问?”
钱有禄额头见汗。正僵持着,人群里挤出个老头,正是赵石。老匠人噗通跪倒,老泪纵横:“御史大人明鉴!小老儿刻砖时,钱大人的师爷就在旁边盯着,非要小老儿在砖角刻那个圆圈记号!小老儿不肯,他……他塞给小老儿五两银子,说是‘辛苦钱’!”
人群哗然。钱有禄厉声道:“胡言乱语!本官从未见过你!”
“您没见过小老儿,可您师爷见过!”赵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五两碎银,“这就是那银子!小老儿没敢花,留着呢!”
郑御史接过银子,对着光看了看,银锭底部打着“户部度支司”的小戳——这是户部内部流通的银锭,外人仿不了。
钱有禄腿软了。
断砖风波当天下午,陈野回了合作社。他把公示司十二个官吏全带来了,连林娘子、孙娘子也没落下。
砖坊里,胡师傅正带着徒弟们烧新一批公示砖。陈野让人搬来三十套刻刀、三十块砖坯,摆在院子里。
“都听着。”陈野蹲在砖堆上,“从今天起,公示司所有人——包括我,每月必须亲手刻十块砖。刻什么?刻你们经手的账目、公文、核查记录。刻好了,烧出来,署名,上墙。”
孙娘子小声问:“大人,我们……我们不会刻砖啊。”
“不会就学。”陈野跳下来,拿起刻刀,“胡师傅,你教。从磨刀开始教。刻坏了不怕,砖坯有的是。但有一条——谁刻的砖,谁负责。砖上数据错了,刻砖的人担责;砖质量有问题,刻砖的人追查。”
林娘子鼓起勇气:“那……那要是有人故意刻假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