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提举忙道:“今年雨水多,难免受潮……回头就晾晒。”
“受潮的甘草,药效打折,按理该折价出售。”陈野盯着他,“可我在价目牌上看见,甘草还是按上品价卖——一钱三文。孙大人,您这是把霉药当好药卖啊。”
孙提举支支吾吾。陈野让狗剩把霉甘草装了一小袋当样品,又转到人参柜前。柜子里的人参都用红绸垫着,看着品相极好,但陈野拿起一根,对着光看切面——纹理松散,不像多年老参。
“这参……年份不够吧?”他问。
“足五年!”孙提举保证。
“五年参该有密纹,这纹理这么疏,最多三年。”陈野把参放回去,“三年参充五年参卖,又是一笔差价。”
他不再看药材,直接问:“账本呢?我要看采购账、库存账、销售账。”
孙提举推说账房先生病了,账本一时找不全。陈野也不急,咧嘴道:“那就等账房先生病好了再看。不过孙大人,我明天还会来——带着合作社的算账团,帮药局‘整理整理’账目。免费的。”
出了药局,狗剩小声说:“陈大人,他们肯定会做假账。”
“做假账需要时间。”陈野望着药局招牌,“今晚他们就得连夜赶工,一赶工,就有破绽。狗剩,你去找栓子,让他准备三十个孩子——明天咱们给官药局来场‘账目大清点’。”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三十个孩子整整齐齐站在药局门口,每人背着个小算盘,怀里揣着炭笔和本子。陈野带来的不是御匾拓印,是一块刚烧好的青砖,砖上刻着:“惠民药局账目公开核查首日。监督人:陈野。核查员:合作社算账团。”
孙提举脸绿了,但不敢拦。陈野让栓子把孩子们分成三组:一组查采购账,对照供货商单据和入库记录;一组查库存账,进库房清点实物;最后一组查销售账,核对每日销售记录和银钱收入。
“这叫‘三账对照’。”陈野对围观的百姓解释,“采购账记买了多少药,库存账记库里剩多少药,销售账记卖了多少药。三本账该能对上——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问题。”
孩子们手脚麻利。查采购账的很快发现问题:景和二十四年三月,账上记“采购川贝五十斤,单价每斤一两二钱”,但供货商“仁和堂”的单据上写的是“单价一两”。差价十两,不知去向。
查库存账的更绝:狗剩带着五个孩子进库房,不但清点数量,还抽查质量。甘草垛底下翻出二十斤完全霉变的,当归堆里混着树根冒充的,连最贵重的人参,也有三分之一是年份不足的“撑门面货”。
查销售账的栓子最细心——他发现药局每天关门前,都会有一笔“折价销售”记录,卖的都是“轻微瑕疵药材”,价格只有正价三成。可奇怪的是,这些“折价药”从未在柜台出现过,钱却入了账。
“折价药卖给谁了?”栓子问柜台伙计。
伙计支吾:“是……是老客户预定……”
“老客户姓甚名谁?预定单据呢?”
伙计答不上来。栓子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疑有虚假折价,套取差价。”
一天下来,问题列了十七条。陈野让栓子汇总,刻在一块两尺见方的大砖上,立在药局门口。砖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百姓围着看,指指点点。
孙提举瘫坐在后堂,面前站着个账房先生——正是那位“病了”的。账房哭丧着脸:“大人,他们查得太细了……咱们那套‘阴阳账’的法子,对付户部巡查还行,对付这些孩子……没用啊!他们连三年前的陈账都翻出来了!”
“陈野……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孙提举喃喃道。
当晚,孙提举亲自来合作社,没走正门,从后巷溜进来的。他怀里揣着个布包,打开是两张银票,每张一百两。
“陈顾问,一点心意……”孙提举赔笑,“药局的账,确实有些小疏漏。您高抬贵手,往后药局每月的‘茶水费’,分您三成……”
陈野没接银票,指了指墙角火盆:“孙大人,您看那儿——三天烧了三百两银子的请帖礼单。我陈野爱钱,但只爱堂堂正正挣的钱。您这银子,烧了可惜,不如拿去补窟窿——把虚高的药价降下来,把霉变的药材换掉,把骗百姓的钱还回去。”
孙提举脸色惨白:“陈顾问,药局的账……牵涉的不止下官一人。上头……上头也有人拿份子……”
“那就更好办了。”陈野咧嘴,“你把名单写下来,谁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一笔笔写清楚。写完了,我保你从轻发落——最多革职,不流放。要是不写……”他顿了顿,“明天那块问题砖旁边,会多一块砖,刻上‘孙提举试图行贿二百两,被拒’。您说,到时候您上头那些人,是保您,还是撇清自己?”
孙提举手抖得握不住银票。最终,他咬牙道:“我写……但陈顾问,您得保我全家平安……”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