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后坊------不是去洗,是去“检查”。
袍子内衬的腋下位置,缝着个暗袋。狗剩小心拆开线,从里头摸出把钥匙------黄铜的,刻着内务府的徽记。还有张叠成小块的纸,展开是张简图,画的是内务府库房某个角落,标注着“丙字库,第三架,底层”。
“钥匙是库房的。”狗剩把东西拿给陈野看,“这图......像是藏东西的地方。”
陈野盯着钥匙:“蒋公公把库房钥匙随身带,里头肯定有要紧东西。今晚......”
子时,内务府库房外静得瘆人。张彪带着两个身手好的工匠,跟着狗剩摸到后墙。库房窗户高,但狗剩瘦小,踩着张彪的肩膀够到窗沿,用小刀拨开插销,像只猫儿钻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丙字库在西北角。狗剩按图索骥,找到第三架底层------堆着些旧账册。搬开账册,后面墙上有个暗格,锁眼和蒋公公的钥匙正匹配。
打开暗格,里头不是银子,是厚厚一摞“阴阳账”:一本明账,记录规范;一本暗账,记录真实开销和分赃明细。最近的一页,赫然记着:“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初七,收黔通石行‘节敬’银二百两。初八,付‘槐’一百两,‘柳’五十两,自留五十两。”
狗剩用炭笔飞快抄录关键条目。正抄着,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太监!
张彪在窗外急打手势。狗剩脑子转得快,把账本原样放回,锁好暗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把炭笔灰和些细沙混在一起,撒在暗格周围的地上。这才翻窗出来,三人溜进夜色。
第二日一早,陈野带着十斤香油去内务府。蒋公公验了货,爽快签了采购单。正要送客,陈野忽然道:“蒋公公,昨夜合作社进了贼。”
蒋公公手一抖:“贼?偷了什么?”
“没偷什么,但留了样东西。”陈野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撮灰黑色粉末,“这粉末撒在库房丙字库第三架附近,我验过了,是黔州特产的‘金沙灰’,掺了炭末。京城没有这东西。”
蒋公公脸色白了。陈野继续道:“更巧的是,这金沙灰的配方,和黔通石行包裹石料的防潮灰一模一样。蒋公公,您说......贼人去您库房,找什么呢?”
“杂家......杂家不知......”蒋公公强作镇定,“库房重地,岂容贼人擅闯!杂家这就报慎刑司!”
“是该报。”陈野点头,“不过报之前,蒋公公要不要先检查检查库房?万一丢了要紧东西,您也好心里有数。”
蒋公公再也坐不住,匆匆去了库房。陈野慢悠悠跟在后面。到了丙字库,蒋公公一眼就看见暗格周围地上的金沙灰------狗剩撒得均匀,像是有意留下标记。
他腿一软,扶住货架才没倒。陈野凑近,低声说:“蒋公公,暗格里的账本......要帮忙处理吗?”
蒋公公猛地转头,眼神惊恐:“你......你看了?”
“没看,猜的。”陈野咧嘴,“但能让你把钥匙随身带的,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样,咱们做笔交易:账本你自行处理,金沙灰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但往后内务府采买,合作社要分三成------不是白要,我们供货,保质保量,价格公道。”
蒋公公盯着陈野,良久,惨笑:“陈顾问,你好手段。三成......杂家应了。但‘槐’和‘柳’那边......”
“那是您的事。”陈野拍拍他肩膀,“我只管做生意。不过提醒一句------下次再有人往万砖墙上泼墨,泼一次,我查一次。查到谁,谁倒霉。”
说完转身走了。蒋公公瘫坐在库房里,看着暗格周围的金沙灰,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狗剩在合作社门口等陈野,小声问:“陈大人,咱们真不揭发他?”
“现在揭发,只能扳倒一个蒋公公。”陈野望向东宫方向,“‘槐’和‘柳’还在树上呢。等他们自己慌,等他们自己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远处,皇宫的钟声又响了。万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新刷的防污釉像层透明的铠甲。
墨汁贼的线头揪出了蒋公公,蒋公公的钥匙牵出了“槐”和“柳”。
但真正的树根,还深埋在宫廷的阴影里。
陈野扛起铁锹,铁锹柄上的红绳在秋风里飒飒响。
下一局,该顺着树干,往上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