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和狗剩对视一眼。狗剩问:“周主事,去年那笔账,有原始凭证吗?”
“有。”周主事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采购单、验收单、支付凭条,一应俱全。但......”他指着验收单上的签字,“验收人是刘福------御花园管事的刘公公。可刘福去年春天就病死了,这验收单是秋天签的,字迹倒是像,但......”
“但死人不会签字。”陈野接过验收单细看。字迹工整,确实是刘福的笔迹,但墨色新鲜,不像是放了一年的旧账。
他咧嘴笑了:“周主事,这单子我能拓一份吗?合作社正在研究‘防伪账本’,想收集些样本。”
“拿去吧。”周主事摆摆手,“反正也是笔糊涂账。”
出了户部,陈野没回合作社,直接去了刘福生前住的太监院。那是皇城外西街的一排矮房,刘福死后,屋子一直空着,锁都锈了。
张彪一膀子撞开门,尘土飞扬。屋里摆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还摆着半截蜡烛。狗剩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蹲下身,敲了敲地面------声音发空。
撬开地砖,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地窖。窖里没金银,堆着一摞账本、几十张单子,还有个小木盒。账本上记的都是御花园的“隐形开销”:某年某月,假山“自然风化”碎石二十方,申请更换;某年某月,石径“行人磨损”需重修......
每笔账后头,都缀着个小字:“蒋分五成”、“王分三成”、“李分二成”。分账比例清清楚楚。
木盒里更精彩:是十几封密信。有蒋公公写给宫外石场老板的,要求“以次充好,差价对半”;有石场老板回信的,抱怨“次石难寻,需加价”;还有几封是不同笔迹,内容都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落款只有代号:“槐”、“柳”、“杨”。
狗剩看得眼花:“陈大人,这些代号......是宫里其他太监?”
“不止。”陈野拿起一封“槐”的信,信纸是宫里特供的宣纸,但墨里掺了金粉------这是贵妃娘娘宫里才用的。“槐”是谁,呼之欲出。
张彪挠头:“大人,咱们现在咋办?直接捅给郑御史?”
“不急。”陈野把账本和信重新包好,“这些是死物,扳不倒根深蒂固的人。得让他们自己动,一动,就有破绽。”
他让狗剩把地窖原样封好,只带走一本最关键的账册------上面记录了去年那二十方绿砂岩的“真实账”:实际采买的是劣质青石,每方成本二两,账做十二两,差价十两。二十方就是二百两,蒋公公分一百两,刘福分六十两,剩下四十两打点各个环节。
“二百两银子,”陈野掂了掂账册,“够砍头了。但光有这个不够------得让蒋公公自己承认。”
当天晚上,合作社摆“庆功宴”------庆祝万砖墙防污釉刷涂完成。陈野特意给内务府几个有头脸的太监都发了请帖,包括蒋公公。
蒋公公本不想来,但听说太子府长史也受邀,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宴席摆在砖坊大院,十张大桌,鸡鸭鱼肉管够。太监们坐一桌,和其他工匠分开------这是宫里的规矩。
陈野亲自给蒋公公斟酒:“蒋公公,今日请您来,一是感谢您指点石料之事,二是合作社有桩生意,想跟内务府合作。”
蒋公公端杯不喝:“什么生意?”
“香油。”陈野咧嘴,“合作社新开了个香油坊,用的是黔州芝麻,香得很。听说宫里每月采买香油二百斤,咱们想供货,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蒋公公眼神一动。宫里采买油水大,香油差价一斤能赚二十文,二百斤就是四两,每月四两,一年就是五十两------不算大钱,但细水长流。
“陈顾问有心了。”蒋公公终于露了笑脸,“不过宫里采买有定规,得先送样品试用。”
“样品带来了。”陈野拍拍手,狗剩端上个小陶罐。罐盖一开,香气扑鼻------真是上等香油。
蒋公公舀了勺细闻,点头:“成色不错。这样吧,明日你送十斤到内务府,杂家让御膳房试试。”
宴席过半,陈野起身去敬酒。走过太监那桌时,“不小心”碰翻了蒋公公面前的汤碗,热汤泼了蒋公公一身。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陈野忙掏出手帕帮忙擦。手帕是旧的,沾了墨------正是万砖墙下墨坑里浸过的那条。墨渍混着油汤,在蒋公公宝蓝色的宫服上晕开一片污黑。
蒋公公脸色难看,但不好发作。陈野一个劲道歉:“您看这......要不您把外袍脱了,我让徒弟拿去洗,合作社新制的‘去污皂’,专去墨渍油渍,灵得很!”
旁边几个太监帮腔:“蒋公公,陈顾问一片好意,您就换了吧。这儿有备用的常服。”
蒋公公无奈,只好去厢房换衣服。外袍交给狗剩,狗剩抱着袍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