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让赵木生清点记录,自己蹲在那堆“杂物”前翻找。
杂物大多是船上的日常用品:破碗、烂席、生锈的炊具。但在最底下,陈野摸到个油布包——跟之前在黑鱼滩水底捞到的那包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里面是本账册。
不是漕运账,是军械账。
账上详细记录着景和十七年至二十一年,从宣府镇“淘汰”的军械数量、种类、以及“处理去向”。其中超过三成标注“沉于黑鱼滩”,旁边有小字备注:“曹公公吩咐,永不见天日。”
每一笔“沉没”记录后,都附有经手人画押——有曹国勇的,有宣府镇几个将领的,甚至还有两个兵部官员的。
账册最后一页,贴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程万年的笔迹:“曹公所托,已办妥。沉船之事,漕帮上下皆知,当永封其口。”
陈野合上账册,长长吐了口气。
曹国勇的罪证,齐了。
不光贪墨军饷、倒卖冬衣,还私吞淘汰军械、伪造沉没记录——甚至可能涉及边军军械流失北狄的大案。
他正想着,疤脸刘匆匆过来:“大人,村里有老人说,当年李老四那船沉没时,他看见有穿着官服的人上过船。后来船沉了,那些官服的人坐小船走了。”
陈野问:“老人还在吗?”
“在,八十多了,耳朵背,但记性好。他说……那些官服的人里,有个胖太监,说话尖声尖气的。”
曹国勇。
陈野站起身,望向宣府镇方向。
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曹国勇正在太仆寺值房里“养病”。
其实没啥大病,就是装样子避风头。他喝着参茶,看着窗外的落叶,心里盘算着等漕运案风头过了,该怎么活动起复。
突然,门被撞开,他的心腹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老爷!不好了!陈野在黑鱼滩……捞出军械箱了!”
曹国勇手一抖,参茶泼了一身:“什……什么军械箱?”
“宣府镇那些‘淘汰’的军械!还有账册!上面……上面有您的画押!”
曹国勇“腾”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坐回椅子上。他抓着管家胳膊,声音发颤:“陈野……陈野现在在哪儿?”
“还在黑鱼滩,听说要继续抽水,把沉船全捞上来。老爷,那底下……那底下可不止军械啊!当年那些事……”
“闭嘴!”曹国勇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屋里踱了几圈,突然站定:“备轿!去长春宫!”
管家急道:“老爷,这时候进宫,不是自投罗网吗?”
“你懂什么!”曹国勇咬牙,“现在只有贵妃娘娘能救我!去!越快越好!”
轿子匆匆赶往皇宫。但到了宫门口,却被羽林卫拦下了——不是往常熟悉的侍卫,是新调来的生面孔。
“曹大人,”领头的校尉面无表情,“陛下有旨,太仆寺官员非召不得入宫。您请回吧。”
曹国勇心一沉:“我……我有急事要见贵妃娘娘……”
“娘娘凤体欠安,不见外客。”校尉语气冰冷,“曹大人,请。”
曹国勇站在宫门外,看着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朱红宫门,第一次觉得,这门如此高大,如此冰冷。
他踉跄退后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管家嘶声道:“去!去松鹤书院找小宝!让他赶紧离京!去江南,去岭南,越远越好!”
管家哭丧着脸:“老爷,书院那边……早被东宫的人看起来了。余小宝现在……根本出不了京城。”
曹国勇眼前一黑,彻底瘫在轿子里。
黑鱼滩的打捞暂时停了——陈野说要先抽水,等水位降了再继续。实际上,他是想留时间,让该跳出来的人跳出来。
清淤没停。雇来的村民还在挖淤泥,工钱照发,饭照管。陈野干脆在滩边搭了个大草棚,让王石头把“匠人学堂”搬过来上课。
学生除了原来的孩子们,还有不少村民的孩子——都是听说这儿管饭,送过来蹭课的。王石头来者不拒,草棚里坐了三四十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都有。
今天教的是算账。
王石头在黑板上写:“一箱银,重五十斤,一斤十六两,共多少两?”
孩子们掰着手指算,有个大点的男孩举手:“八百两!”
“对。”王石头点头,“那如果贪官贪了十箱,是多少两?”
“八千两!”
“八千两能买多少粮?一石粮一两银子,能买八千石。够多少人吃一年?一人一天吃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约三石。八千石够……两千六百人吃一年。”
孩子们张大嘴巴。
王石头继续写:“如果这八千两,不是贪官拿走,是发给清淤的叔叔伯伯当工钱。一人一天二十五文,干一百天是二两五钱。八千两能发……三千二百人干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