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在喧嚣之后,重归深沉的寂静。只余下那几座不起眼的新坟,在越来越炽烈的阳光下,沉默地、永恒地,诉说着刚刚发生在这里的、关于勇气、谋略、忠诚、死亡与胜利的一切。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冀州东部平原之上。时值初夏,白日里的暑气在入夜后尚未散尽,混合着泥土、青草与远处漳河带来的湿意,形成一种粘稠而闷热的空气,沉甸甸地包裹着行进中的军队。
吕旷、吕翔兄弟率领的两万冀州军,正沿着通往邺城的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已过广宗县城外围的驿亭,后军还拖沓在数里外的土路上。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蜿蜒扭动,如同一条疲惫而烦躁的火龙,映照着一张张因长途行军而麻木、布满尘土的脸。铠甲摩擦的“哗啦”声、沉重的脚步声、军官偶尔的低声催促、以及骡马不耐的响鼻,构成了这支军队唯一的声响,沉闷而压抑。
吕旷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身形略显臃肿,圆脸上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风霜与油腻,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似乎在盘算什么。他身上的铁甲还算齐整,但沾染了不少尘土。
弟弟吕翔就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身形比兄长精悍些,脸颊瘦削,眼睛在火光下时不时扫视着周围黑暗的原野,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
两人在袁绍麾下算不得顶尖大将,但也凭着资历和还算过得去的武勇,统带着一部人马,支援颜良文丑,并在之后驻守东武城一带。此番接到袁绍急令,命他们速率部增援邺城,虽然不明具体敌情,但军令如山,也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而来。颜良文丑先行而去,他们兄弟二人则是负责殿后。
“兄长,这天闷得邪乎,怕是要下雨。”吕翔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声音有些烦躁,“士卒们都乏了,要不要在前头寻个合适地方扎营?离邺城地界也不远了,明日加紧赶路便是。”
吕旷也抬头看了看天,浓眉拧得更紧:“嗯,是有些不对劲。传令下去,再往前五里,我记得有处废旧的河神庙,地势还算平整,就在那里歇脚吧。让斥候放远些,多派几队,这地界……不太平。”
他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近来冀州风声鹤唳,先是颜良在曲梁折戟,据说被一个叫黄忠的老将阵斩。紧接着,又有消息说文丑率精骑前往接应、复仇,结果一去杳无音信,连带着派去联络、助战的几拨人马都失了联系。他们此行,名义上是增援邺城,实则心里也打鼓,不知前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命令被传达下去,疲惫的军队似乎提起了一丝精神,脚步加快了些。
然而,没等他们走到预定的扎营地点,前军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了停滞的迹象。
“怎么回事?”吕旷心头一紧,勒住马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吕翔也立刻策马上前几步,厉声喝道:“前方何事喧哗?为何停滞?”
很快,一名前军的军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在火把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惊惶:“将、将军!前方……前方道旁,有、有几人拦路!看、看衣着,像是我军士卒,但、但模样甚是狼狈,还、还说是颜良、文丑二位将军的部下,有、有要事禀报!”
“什么?”吕旷和吕翔几乎同时失声,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然窜起,狠狠咬住了心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带过来!快!”吕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
很快,七八个身影被带到了两位将军的马前。火光照耀下,这几人的模样堪称凄惨。人人衣甲破烂,沾满已经发黑板结的血污和泥浆,有的头上胡乱缠着脏污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迹;有的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带着伤;更有一人被同伴半搀半架着,一条腿似乎已经废了,软软地拖在地上。
他们脸上写满了长途奔逃后的极度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更显绝望的灰败。眼神涣散,只有在看到吕旷、吕翔的将旗和衣甲时,才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恸与恐惧淹没。
吕旷的目光急速扫过这几人,心脏越沉越底。他认出了其中两人身上的标识,确实是文丑麾下精锐骑军的服饰,虽然已经破烂不堪。还有一人,他看着眼熟,稍一回忆,猛地想起——这似乎是他数月前派去跟随颜良出征的一个本家子侄麾下的亲兵队长!当时说是去历练,混点军功!
“吕五?是你!”吕旷指着那名被搀扶着的伤兵,声音发颤。
那伤兵,正是吕五,闻言猛地抬起头,脏污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嘶哑如同破锣的哭嚎:“将、将军……是小的……小的没用啊……全死了……都死了啊!”
他这一哭,如同打开了闸门,旁边几名残兵也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去老远,让周围原本就惊疑不定的士卒们更加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