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容,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淡淡的雾气,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清冷如月、平静似水的轮廓。但文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那个高度,穿透晨雾,精准地、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落在他的身上。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瞰着尘埃中挣扎的蝼蚁。
在她的身后,依稀可见更多的身影,执旗的,持戟的,肃立无声,如同她延伸的影子。一面简约而威严的旗帜,在崖顶的晨风中,轻轻舒展。
简雪。
真的是她。
她没有亲自下场搏杀,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围堵的战斗中。她一直就在那里,在那至高之处,俯瞰着整个落鹰涧,俯瞰着他文丑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一次次挣扎,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驱赶向预设的死亡陷阱。
所有的一切,瞬间贯通!
为什么总能被找到?因为他的行踪,他的动向,他每一次聚兵、每一次战斗发出的声响和动静,都在她的注视之下!她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站在棋盘之外,冷静地操控着棋局。
张辽、徐晃、高顺,甚至可能还有更多未出现的将领,就是她手中的棋子。而他文丑,就是那颗被围追堵截、无处可逃的将死之“帅”!
什么偶然遭遇,什么运气不佳,什么地形不利……全是狗屁!从头到尾,他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在她编织的无形大网里徒劳挣扎!他以为的绝地求生,不过是按照她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终局!
“嗬……嗬嗬……哈哈哈……”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文丑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低沉、嘶哑、破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的、荒诞到极致的悲凉和自嘲。
他笑自己,笑颜良,笑他们所谓的河北双雄,所谓的勇冠三军。在真正的谋略面前,在居高临下的掌控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投罗网的表演。
颜良被诱入死地,阵斩于黄忠刀下;而他文丑,像一头被猎人用响箭和围栏不断驱赶的野猪,最终被逼入这绝境,力竭待毙。
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最后的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疯狂燃烧的、最后的火焰。
他缓缓低下头,不再去看崖顶上那个如明月般清冷、又如冰雪般无情的身影。目光重新回到眼前——张辽冰冷锐利的眼神,徐晃戏谑残忍的笑容,高顺沉默如山的压迫,还有四周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兵刃,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兴奋、或紧张的面孔。
孤身一人。
前有高顺铁壁,后有张辽利刃,左有徐晃巨斧,右是绝壁悬崖,头顶……是那双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
绝境中的绝境。死地中的死地。
但,那又如何?
文丑猛地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猛,以至于牵动了胸前所有的伤口,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迸出血丝,混合着口中残余的血沫,咸腥而暴烈。
他用焰锋枪重重顿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枪尾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山道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
脸上的悲凉、自嘲、不甘、愤怒……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凶戾和决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将生命中所有的光和热,都压缩在了这最后的时刻。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张辽,扫过徐晃,扫过高顺,扫过周围每一个敌人,最后,仿佛穿透了岩壁,投向了那至高处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不再破碎,而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所有的气力,化作一声震动山谷、充满无尽暴烈与不甘的咆哮,冲天而起!
“来啊——!!!”
两个字,如同受伤雄狮最后的怒吼,如同濒死凶兽绝境的咆哮,在狭窄的山道中炸开,撞在两侧岩壁上,激起隆隆回音!
“我文丑——”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杆残破不堪、却依旧紧握的焰锋枪,枪尖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这笼罩他的天罗地网!
“只进——不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不屈的意志!
“宁可站着生——!!!”
他踏前一步,尽管这一步踉跄而沉重,踏在血泊之中,溅起暗红的泥浆。
“绝不跪着死——!!!”
最后四个字,化作一声撕裂长空的战吼,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也点燃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最狂暴的火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迟疑,没有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