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取过颜良的首级。那颗头颅的面容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嘴角微张,似有不甘之言未尽。刀疤工兵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颜良的下颌,左手则覆上其额头。
这个动作让周围几名年轻工兵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位名将的首级,即便那是一颗死人的头颅。
“去打盆清水来,要温的,不要太热。”工兵队长头也不抬地吩咐。
一名年轻工兵连忙跑去,不多时端来一个铜盆,盆中清水冒着丝丝热气。工兵队长从怀中取出一块崭新的白麻布,浸入水中,拧至半干,开始仔细擦拭颜良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从额头开始,到眉心,到鼻梁,到脸颊,最后是下颌。每一处都反复擦拭三遍,直到皮肤恢复本来的颜色——那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在晨光下,竟有几分玉石般的质感。
血迹擦净后,露出颜良完整的容貌。这是一张标准的武将面容:国字脸,浓眉,鼻梁高挺,嘴唇厚实。即便死去,眉宇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悍勇之气。只是那双曾经让无数敌将胆寒的虎目,此刻空洞无神,再无半点光彩。
工兵队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透明的液体在掌心。那是用酒糟、桂花和薄荷混合蒸馏而成的“净露”,有洁净、清香之效。他双手搓匀,轻轻涂抹在颜良的脸上,特别是耳后、脖颈等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酒香和花香的清雅气味弥漫开来,冲淡了血腥。
做完这些,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首级放入锦盒。头颅侧放,面朝盒盖,这样合上盖子时,面容不会被挤压变形。然后,他从另一个木匣中取出三枚冰符。那是一种两寸见方的玉牌,通体湛蓝,触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军中术士所制,一枚冰符可保持三尺范围内低温三日不散。
工兵队长将三枚冰符分别置于首级的前额、后脑和下方,呈三角之势。冰符触及丝绸的瞬间,盒内温度骤降,肉眼可见的白霜在丝绸表面蔓延开来,但又奇异地不伤及织物本身。
“合盖。”
盒盖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工兵队长取过一把小铜锁,“咔哒”一声锁上。然后,他双手捧起锦盒,转身,走向不远处已等候多时的传令骑兵。
二十名骑兵肃立马上,清一色的玄甲黑马,只有为首的校尉骑着一匹罕见的青骢马。这二十人是从全军数万骑兵中精选而出,皆是百战精锐,不仅骑术精湛,更兼武艺高强,每人都有单独斩杀敌军将校的战绩。他们从昨日起便已待命,马匹喂足了精料豆粕,兵刃反复打磨,只等这一刻。
工兵队长来到青骢马前,双手将锦盒高举过顶。那校尉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俯身,同样以双手接过锦盒。他的动作稳定而有力,接过锦盒的瞬间,手臂没有丝毫颤抖。
锦盒被装入一个特制的皮囊中。那皮囊是用两层牛皮缝合而成,中间夹着羊毛,防水防震。皮囊外侧有六道皮带,校尉将其紧紧缚在马鞍右侧,又用绳索绕胸而过,打了三个死结。即便战马人立而起,皮囊也绝不会脱落。
“此物关系重大,”黄忠此时已调息完毕,缓步走来,沉声叮嘱,“斥章距此不远。但你们记住,换马不换人,锦盒绝不可离身。哪怕用膳、如厕,也必须至少两人在场看守。”
“将军放心!”校尉抱拳,声音铿锵,“末将以性命担保,必亲手将此物交到简雪将军手中!”
黄忠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铜令牌,递过去:“这是丞相手令,沿途关卡、驿站,见此令如见丞相本人。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诺!”
校尉双手接过令牌,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口袋。他不再多言,朝黄忠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看向身后十九名骑士。
“出发!”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向东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土中。
目送骑兵远去,黄忠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颜良的无头尸体已被清洗干净。四名工兵用崭新的白麻布将尸体从头到脚擦拭了三遍,每一处伤口、每一道血痕都不放过。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从最初的暗红色,到淡红色,到最后几乎清澈。洗净后的尸体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更显触目惊心。
尤其是左肩至胸前那道焦黑刀痕,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焦黑的边缘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身上。工兵们试图清洗这道伤口,但发现焦黑的部分已与皮肉融为一体,强行擦拭只会让伤口崩裂。最终,他们只将周围的血污擦净,伤口本身保持原状。
清洗完毕,开始更衣。从缴获的袁军物资中,工兵们找到了一套较为完整的明光铠内衬——那是用深蓝色细麻布制成的衣裤,质地柔软,是军官才能穿戴的。但颜良身材魁梧,普通军官的内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