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袁绍手中的饭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粗陶碗裂成数片,粟米饭洒了一地,肉汤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名斥候,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收缩,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帐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沮授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田丰正端起汤碗,郭图手中的饼掉在腿上,逢纪的羽扇再次落地,淳于琼“霍”地站起,带倒了胡床。
灯烛“噼啪”爆出一颗火星,光影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你……你说什么?”袁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
“颜良、文丑二位将军……阵亡了!”斥候哭喊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流下,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吕旷、吕翔二位将军率残部退守安平郡,派人送来急报!八百里加急!”
“帛书拿来!”沮授厉喝一声,猛地站起,几步冲到斥候面前,一把夺过帛书。因为用力过猛,帛书“刺啦”一声被扯破一角。但他顾不得许多,迅速展开。田丰、郭图、逢纪也都围了上来,淳于琼也凑到旁边。
帛书是吕旷的亲笔,字迹潦草不堪,许多处涂改、重叠,墨迹晕开,显然是在极度慌乱、惊恐中仓促写成。有些地方还沾着血迹,不知是写信人的,还是传信人的。但上面的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寒胆裂:
“罪将吕旷泣血再拜,顿首百拜:简宇贼子进驻黎阳后,与简雪、吕布等贼会合,然其未急攻邺城,反在邺城外围曲梁、肥乡、斥丘、魏县一带设下重重埋伏。彼故意让清河驻军放开通道,使我与颜、文二将军误以为可直抵邺城,中其奸计!”
读到这里,沮授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强忍着,继续往下看,声音干涩地念出:
“五月初六午时,颜将军率部八千进至曲梁,以为可顺利通过,直抵邺城。不料行至曲梁城下,简宇亲率大军三万突然杀出,四面合围。颜将军力战,左冲右突,然敌众我寡,箭矢如雨,我军死伤惨重。苦战两个时辰,颜将军见事不可为,下令突围。”
沮授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道:
“突围途中,混战惨烈。突然一老将率一支精骑从斜刺里杀出,直冲颜将军。那老将年约六旬,须发花白,使一柄长柄大刀,勇不可当。颜将军挺刀迎战,战不十合,被那老将……一刀斩于马下!”
“噗通”一声,田丰手中的汤碗掉落,肉汤洒了一地。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郭图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逢纪弯腰想捡起羽扇,却怎么也捡不起来,手指抖得厉害。淳于琼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袁绍依旧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沮授手中的帛书,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整个人却僵直得如同石化。
沮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帛书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继续念下去,但声音已经嘶哑:
“文将军在斥章闻讯,怒发冲冠,不听劝阻,率六千骑急攻斥章欲救颜将军。不料此亦是贼人奸计,简雪率军两万预先埋伏,将文将军团团包围。张辽、徐晃、高顺等贼将轮番围攻,文将军力战,手刃数十人,然终究寡不敌众,被……被张辽一刀斩于马下……”
“够了!”淳于琼嘶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咔嚓”一声,木柱出现裂痕。
沮授没有停下,他眼中已含泪光,但依旧一字一句念出最后的内容:
“末将与吕翔本欲率军救援,然行至半途,探马回报,颜、文二将军皆已阵亡,且……死状惨烈。又见简宇贼军四面合围,层层设伏,知事不可为,若强行救援,必全军覆没。故与吕翔商议,改道向北,避开贼军主力,经经县、南宫,退守安平郡。途中虽遭贼军小股袭扰,损失部分兵马,然终带两万余众抵达安平。今固守待命,望主公速做决断,救河北于危亡!罪将吕旷顿首再拜,五月初七夜。”
帛书念完,帐内死寂。
只有灯烛“噼啪”的爆响声,众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更鼓声。
袁绍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每个关节都已锈死,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活动。他一步一步走到沮授面前,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削,青筋凸起,此刻剧烈地颤抖着。
沮授将帛书递上,他的手也在抖。两张颤抖的手交接,帛书险些掉落。
袁绍接过帛书,就着昏暗的灯光,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眼睛几乎贴到帛书上,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字是否真实。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那帛书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