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占据河北之时,坐拥冀、青、幽三州,带甲二十万,麾下田丰、沮授、审配、逢纪、郭图、许攸等谋士,颜良、文丑、高览、韩猛、淳于琼等猛将。
那时他志得意满,以为扫平天下,不过时间问题。曹操?不过据兖州一隅,兵不过数万,将不过夏侯、曹仁等辈,不足为虑。刘备?丧家之犬,四处投奔。刘表?徒有虚名,守成而已。
可如今呢?
并州从未得手,青州早已丢失,幽州半壁沦丧,冀州大半易主。麾下将领,韩猛被擒,高览、朱灵降敌,如今颜良、文丑新败,生死未卜。谋士之中,许攸虽在邺城,与审配共守,但此人性情狷狂,与刚直的审配能否和睦,尚是未知。田丰屡次直谏,已惹他不悦。沮授、郭图、逢纪虽在身侧,但回天乏术。
还有谭儿……那个在勇武方面最像自己的长子,被他寄予厚望,镇守渤海以历练。却不料渤海一夜而下,谭儿被擒,生死未卜。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简宇……”袁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从齿缝中挤出,眼中杀意沸腾,“本将军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究竟有何能耐,敢夺我基业,擒我爱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用,悲痛无用,悔恨无用。此刻需要的是理智,是清醒的头脑,是周密的谋划,是果断的决断。
“来人。”他对外面道。
“主公有何吩咐?”亲兵在车外应道,声音恭敬。
“传令,加速行军。抛弃不必要的辎重,轻装前进。三日内,必须抵达邺城。”
“诺!”
车外传来传令兵奔跑的声音,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抱怨声。袁绍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但眉头紧锁。
三日内抵邺城,这意味着要日夜兼程,士卒将更加疲惫。但没办法,粮草只够十日,简宇大军已至黎阳,必须争分夺秒。
车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金黄。但在这仓皇撤退的队伍中,无人有心情欣赏这落日美景。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巨石。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五月初九,黄昏,河间郡乐成城外二十里。
连续两日的急行军,让这支本已疲惫不堪的队伍雪上加霜。士卒们个个面色蜡黄,眼眶深陷,脚步虚浮。不少人走着走着就瘫倒在地,被同伴拖拽着前行。军官的呵斥声有气无力,队伍的秩序越来越乱。
夕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猩红。荒芜的原野上,散落着被丢弃的铠甲、兵器、行囊,甚至还有倒毙的牲口尸体,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死亡的气息。
队伍在一片较为平坦的荒地停下,开始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只是草草圈出一块地,挖几条浅沟,竖起几面旗帜。士卒们或坐或躺,大口喘息,连搭帐篷的力气都没有。火头军开始埋锅造饭,但粮食紧缺,每人只能分到一碗稀粥,两块干饼。
中军大帐已搭起,虽简陋,但比周围士卒的露天宿营好了许多。帐内点起灯烛,光影摇曳。
袁绍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碗粟米饭,米粒干硬,颜色发黄;一碟腌菜,黑乎乎的一团;一盅肉汤,清可见底,飘着几片菜叶。与往日在邺城时的珍馐美味相比,堪称寒酸。但袁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他昏迷数日,粒米未进,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
沮授、田丰、郭图、逢纪、淳于琼五人陪坐左右,也都默默地进食。没人说话,帐内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和众人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眼中满是忧虑。
沮授吃得最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田丰吃饭时腰杆依旧挺直,但拿着筷子的手有些颤抖。郭图食不知味,不时偷眼看袁绍脸色。逢纪小口喝着粥,山羊须随着咀嚼微微抖动。淳于琼则狼吞虎咽,但吃到一半,忽然停住,望着碗中稀粥,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连稀粥都喝不上的伤兵。
袁绍将最后一口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从容,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惊呼和喧哗。
“让开!急报!”
“主公在哪?快!出大事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了进来。此人浑身尘土,脸上满是汗水和泥污,铠甲歪斜,头盔不知丢在何处。他左肩有一道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他一进帐便扑跪在地,因为冲得太猛,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双手高举一卷帛书,那帛书皱巴巴的,沾着血迹和泥土。
“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