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在本阵看得分明,目眦欲裂。那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并州老卒!自九原起兵,转战并州,南征北战,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他亲眼看着一名老卒被弩矢贯穿,那是曾为他挡过刀的老兄弟;他亲眼看着一匹战马中箭倒地,那是他亲自从羌人手中夺来的宝马...
“高——览——!”吕布从胸腔中迸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如受伤的猛虎,充满了暴戾与杀意。他猛提画戟,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就要冲阵而出。
“将军不可!”成公英死死拉住吕布马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此乃高览激将法!将军若去,正中其下怀!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吕布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士卒,看着城头高览冷峻的面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咬碎满口钢牙。赤兔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灼热如火。
但他终究没有冲出去。
他想起了简宇。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却能让天下英雄折腰的兄长。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奉先,你勇冠三军,天下无双。然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遇事需冷静,不可逞一时之勇。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更是数万将士的,是天下百姓的。”
他想起了简雪。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在战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奉先啊,邯郸难攻,切莫急躁。兄长常说,用兵如水,水无常形。若强攻不下,便缓一缓,换个法子。”
他还想起了那些并州老卒。出征前,他们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将军,此去河北,必为丞相打下江山!将军保重,我等愿为前驱!”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在吕布脑中交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狂暴的杀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撤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调转马头。
“将军有令——撤兵——!”
号角声响起,苍凉悠长。并州军如潮水般退去,井然有序,虽败不乱。士卒们扶起伤员,拖回同袍遗体,缓缓撤回大营。
高览在城头看着吕布退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凝重。他本以为吕布会暴怒冲阵,那样他便可借城头弩炮重创之,甚至有机会阵斩这天下第一猛将。谁料...吕布竟忍住了。
“这猛虎……倒是学会忍耐了。”高览喃喃自语,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勇猛无双的吕布已足够可怕,若是再加上这份忍耐与克制……
“收兵回城。”高览下令,声音沉稳,“严加戒备,吕布必不甘心。”
“诺!”
邯郸城门缓缓关闭,吊桥升起。城头守军欢呼胜利,但高览脸上无半分喜色。他望着远处吕布大营中升起的炊烟,心中沉甸甸的。
又是几天过去了,回到大营,吕布卸甲解剑,重重坐于虎皮椅上。那虎皮是去年冬猎时亲手所获,白虎皮,额上“王”字清晰可见。此刻他却觉得这椅子如针毡,坐立难安。
营帐内气氛压抑如铅,众将肃立两侧,无人敢言。魏续跪在帐中,左肩伤口已简单包扎,鲜血仍从布条中渗出。他低着头,不敢看吕布。
“七日了。”吕布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七日猛攻,折损士卒两千余,竟未能撼动邯郸分毫。某自随兄长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未尝有此败绩!”
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身前案几!案上地图、令箭、笔墨散落一地。众将悚然,头垂得更低。
“高览……高览……”吕布来回踱步,铠甲叶片碰撞,发出冰冷的“咔咔”声,“某誓要亲手斩下你的首级!”
“将军还请息怒。”成公英上前,躬身劝慰,“将军不必自责。邯郸乃是河北重镇,战国时赵国都城,历经数百年修缮加固,城高池深,守军万余,粮草足支一年。高览又非庸才,用兵谨慎,擅于守城。我军虽勇,然兵力相当,急切难下,也在情理之中。”
他走到散落的地图前,蹲身拾起,小心铺开,手指点着邯郸周边:“将军请看,我军虽暂受阻于邯郸城下,然已下魏郡全境,切断袁绍东西联系。更兼张辽将军已取阳平,简雪将军坐镇清河,我军战略目的已达大半。不若暂缓强攻,改为围而不打,深沟高垒,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乱。”
“围而不攻?”吕布皱眉,走回地图前,凝视着邯郸的位置,“兄长命我西进,是为牵制袁绍主力,与简雪东西呼应,为兄长主力北上扫清障碍。若顿兵坚城之下,空耗时日,岂不误了大事?”
“不然。”成公英摇头,手指划过邯郸周边地形,“将军请看,邯郸虽坚,然其西、北两面,皆为我军所控。只需分兵扼守漳水渡口、井陉要道,阻断袁绍援军与粮道,邯郸便成孤城。届时,城中粮草耗尽,军心自乱,不攻自破。而我军主力可分兵东征,取广平、巨鹿,与张辽将军会师,连成一片,对邺城形成合围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