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凝视地图,陷入沉思。赤红的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帐外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这一切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军营夜晚特有的氛围。
良久,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决断:“公英先生所言有理。然分兵……我军现只两万三千人,若分兵围城,恐兵力不足。高览若趁机出城反击,如之奈何?”
“可向简雪将军求援。”成公英道,“听闻张辽将军已下阳平全境,正整顿兵马。或可请其西进,共图邯郸。张辽将军用兵严谨,高顺将军陷阵营坚不可摧,若得此二人相助,何愁邯郸不下?”
吕布眼睛一亮:“着啊!文远若至,高览何足道哉!”
他当即唤来文吏:“修书两封,一封致简雪,言明邯郸战况,请其命张辽西进;一封致文远,邀其共取邯郸。要写明,若得邯郸,冀州门户洞开,邺城指日可下!”
“诺!”文吏铺开绢布,研墨提笔。
吕布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再修书一封,致兄长。禀报战况,请求指示。要写明...某无能,久攻邯郸不下,请兄长责罚。”
最后一句,他说得艰难。成公英闻言,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这位骄傲的飞将,终于学会了低头。
书信当日送出,三匹快马分别驰向清河、阳平、兖州方向。然而等待是漫长的。接下来十余日,吕布依成公英之计,改变战术。
他命魏续率五千人,在邯郸城外三里处挖掘壕沟,构筑土垒,设置鹿角拒马,建起连绵的营寨,将邯郸围得如铁桶一般。又命副将侯成率三千骑兵,巡视漳水沿线,凡是可疑船只,一律扣押;所有渡口,皆派兵把守。宋宪率两千人,扼守交通要道,阻断邯郸与邺城的联系。
高览数次派兵出城试探,小股部队袭扰,试图破坏围城工事。吕布不与之纠缠,只命弓弩手固守营垒,以箭雨击退。双方你来我往,死伤虽不大,却让士卒精神紧绷,疲惫日增。
这十余日,对吕布而言,是煎熬。他每日立于高坡,望城兴叹。看着城头“袁”字大旗飘扬,看着守军巡防的身影,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赤兔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时常昂首长嘶,蹄子将地面刨出深坑。
并州军士卒们则开始出现疲态——自二月出井陉,转战千里,连克城池,人困马乏。如今又被困在这坚城之下,日复一日地挖壕筑垒,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更兼春末夏初,天气渐热,营中开始出现疫病征兆,虽不严重,却让军心浮动。
四月廿五,黄昏,吕布巡视营垒归来,卸甲后独坐帐中。亲兵端来饭食——粟米饭,腌肉,野菜汤,与士卒同食。他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成公英掀帘而入,手中端着药碗:“将军,该换药了。”
吕布左臂有一道箭伤,是五日前高览夜袭时留下的。当时一队敢死队趁夜缒城而下,突袭营垒,吕布亲率亲兵反击,混战中左臂中箭。伤口不深,但天热易溃,需每日换药。
吕布默默伸出左臂。成公英小心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伤口——约两寸长,皮肉外翻,边缘已有些发红。他用烧酒清洗伤口,吕布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手臂不是自己的。
“成公先生,”吕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某是不是让兄长失望了?”
成公英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将军何出此言?常山已下,邯郸被围,袁绍南北联系已断。此等大功,简公必欣慰。”
“可是邯郸未下。”吕布盯着摇曳的烛火,“兄长命我东进,是为打开局面。如今困守城下,空耗钱粮,还损兵折将……”
“将军,”成公英包扎完毕,正色道,“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邯郸之坚,天下皆知。强攻不下,非战之罪。将军能及时改弦更张,围而不攻,分兵控扼要道,已是名将之风。假以时日,邯郸必下。”
吕布沉默。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了。
“报——!”亲兵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军师,有紧急军情啊!”
“进来!”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广平细作急报!”
成公英接过,快速浏览,眼中精光暴闪!他猛地抬头看向吕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将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吕布霍然起身:“何事乎?”
“张辽将军已下阳平全境,现正率军西进,已至广平郡斥丘!更妙的是,张燕将军率部北上,连克广平数县,已兵临易阳!两军不日便可会师,直扑邯郸而来!”
“你说什么!”吕布一把夺过帛书,就着烛光细看。帛书是潜伏在广平的细作以密语写成,经成公英方才翻译。上面详细记载了张辽、张燕连战连捷的战报——
张辽自馆陶出发,率四千精兵西进。于斥丘大破广平太守耿文三千守军,斩首八百,俘敌千余。耿文率部撤走,很快被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