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不多时,满宠一板一眼地走进书房。这位廷尉出身的官员,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朝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深深一揖:“丞相。”
“伯宁坐。”简宇示意他坐下,又对刘晔点点头,“子扬也坐。”
待两人坐定,简宇缓缓开口:“此番北伐,粮草转运、军纪维持,是重中之重。伯宁,本相欲让你总督后方粮道,兼掌军法——凡有懈怠者、贪墨者、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满宠肃然起身,再拜:“宠必不负丞相重托。”
“坐。”简宇抬手虚按,“另外,长安防务也交给你。天子安危,关乎社稷,不可有丝毫闪失。”
“宠明白。”
简宇又看向刘晔:“子扬随我出征,参赞军机。另外,给青州的文若去信,让他务必稳住青州局势,防备袁谭反扑。”
刘晔点头:“晔已拟好书信,稍后便发。”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桃花香气愈发浓郁。有风吹过,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书案的地图上,恰好盖住了邺城的位置。
简宇伸手拂去花瓣,指尖在那座城池上停留了片刻。
“袁本初……”他轻声自语,“十年前在雒阳时,你可曾想过有今日?”
满宠和刘晔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待满宠退出书房后,简宇起身走到东墙边,在书架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刘晔退出书房,反手合上门,如雕塑般侍立门外。书房内,简宇走到东墙书架旁,手指在某处雕花上轻轻一按,只听“咔”一声机括轻响,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简宇提起一盏铜制雁鱼灯,拾级而下。石阶不长,仅十余级,却隔绝了地面上的一切声响与光线。密室不大,四壁无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将室内勉强照亮。一个身影坐在灯影之外的暗处,脊背挺直,姿态沉稳。
“文优。”简宇在唯一一张方几对面坐下,将雁鱼灯放在几上。灯光照亮了他自己的半张脸,也驱散了对面的些许阴影。
那人从暗影中略微前倾,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逐渐清晰——正是李儒。他年约四十许,鬓角已见风霜之色,但并未全白。面容清癯,眼角与唇边有着深深的法令纹,那是长期思虑与沉郁留下的刻痕。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身上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布袍,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里面已无当年董卓麾下首席谋士的张扬与阴鸷,只剩下一种近乎枯井的沉静,但在这沉静深处,偶有幽光掠过,锐利如昔。
“丞相。”李儒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经年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落在简宇从怀中取出、推至面前的那卷帛书抄本上。
他先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动作沉稳至极,仿佛世间再无任何事能扰动他的心神。放下茶盏,他才展开帛书,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在心中过一遍。读到“董卓之乱,祸起洛阳”及后续历数袁绍之罪时,他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微一抽动,随即恢复死水般的平静。
“好文章。”李儒合上帛书,声音无喜无怒,听不出任何波澜,“字字诛心,句句占理。将旧日孽债尽数归于袁绍,既可激怒其人,乱其方寸,又能为丞相北伐之举,披上最堂皇的冠冕。只是……”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简宇:“刘协……真的会信?他或许恨袁绍,但他更应清楚,真正的祸根,从来不在邺城,而在……”他顿住,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在简宇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信了。”简宇淡淡道,也为自己斟了半盏已凉的茶,“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人总是愿意相信让自己更心安的说法。兰平这些日子里,做得很好。”
“兰平……”李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看来丞相当年留下他,并扶植至如此地位,确是深谋远虑。”
“不过各取所需罢了。”简宇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凉意。
密室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李儒的食指在粗糙的木几面上,以极其规律的节奏轻轻叩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深藏的情绪。
“丞相此番,欲如何落子?”他停下手指的动作,问道。
“仍是先前商议旧策,以求稳妥。”简宇以指蘸了蘸冷茶,在几面上虚画,“奉先自壶关东出,墨晴自兖州北上,文远自青州而进,皆做出直扑邺城之势,此为正兵。我自率大军出河内,北渡大河,直指渤海,此乃奇兵。袁绍性疑,邺城又是其根本,闻警必分重兵回救,如此,我渡河压力可减,渤海孤立,可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