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前殿,九重玉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前铜鹤口中吐出的袅袅香烟,与庭院中初开的桃花香气交织在一起。天子刘协端坐于龙椅之上,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天子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本该是天威赫赫,可他苍白的面色和微微蜷起的手指,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憔悴。
殿中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丹陛之下那个身影——丞相简宇。
简宇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色丞相朝服,腰佩青绶,头戴进贤冠。春日的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恰好照亮他半边面容。三十五岁的年纪,鬓角不见风霜,那双眼睛也依然锐利如鹰,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御座上的天子。他的身形挺拔如松,立于百官之首,仿佛一根定海神针,又似一座巍峨山岳。
刘协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向简宇,又迅速移开目光,转而望向身侧。帘幕低垂,大太监兰平的身影在纱帘后若隐若现。兰平今日着一身深紫宦官常服,手持拂尘,细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殿中一尊摆设。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难以察觉的光芒,像深潭水面偶尔泛起的涟漪。
“丞相奏事。”刘协的声音有些发紧,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单薄。
简宇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起。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朝堂重臣该有的仪度——手指稳如磐石,袍袖纹丝不乱。帛书缓缓展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臣启陛下:冀州牧袁绍,世受汉恩,位列三公,本应匡扶社稷,以报朝廷。然此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冬日惊雷:
“先有妄图篡立,私谋拥立幽州刘虞为帝,目无君上,此其罪一!”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有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御史中丞陈群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文官队列前端的刘晔。刘晔垂着眼睑,脸上古井无波,仿佛早已料定一切。
简宇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董卓之乱,祸起雒阳,世人皆知,正是袁绍于大将军何进面前进谗,力主召董卓入京!”他抬高了声音,“若无此议,十常侍何敢反扑?大将军何至于身死?董卓那逆贼,又岂能踏进雒阳半步?”
刘协的身体微微一颤。
“陛下可还记得初平元年?”简宇抬眼看向御座,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十二旒冠冕,直视天子的灵魂,“雒阳大火,三日不绝,宫室尽焚,生灵涂炭。陛下与百官西迁长安,一路颠沛,多少臣子死于道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沉痛起来,那沉痛如此真切,让人几乎忘了眼前这位丞相也曾是那场乱局中的一方枭雄。
“这些,都是拜袁绍所赐!”
“如今,他盘踞河北,不思悔改,反而私自发兵,攻打朝廷册封的幽州牧、大汉忠良公孙瓒!”简宇将手中帛书高举,帛书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公孙瓒镇守边陲,北抗胡虏,保境安民,有功于社稷。袁绍此举,名为讨逆,实为裂土!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沉痛,那沉痛中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陛下乃天命所归,万民之主,岂容此等逆臣恣意妄为?故臣今日斗胆,请陛下下诏——”
简宇撩袍跪地,玄色朝服如墨云般铺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他双手将帛书举过头顶,那姿态恭敬如最虔诚的臣子,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责袁绍十大罪,令其即刻罢兵,诣长安请罪。若敢违逆……”
他抬起头,冠冕下的眼中寒光一闪,那寒光如此凛冽,让前排几个官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臣,愿亲提王师,为陛下扫平此獠!”
殿中死寂。
只有铜鹤口中香烟袅袅升起,在光束中扭曲出诡异的形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刘协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上的龙首雕刻,指节泛白。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兰平这些日子在他耳边反复说的话,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一个月前,也是在这样的清晨。兰平伺候他更衣时,状似无意地说起往事:“陛下可知,那袁绍当年在何进面前是何等嚣张?奴才那时虽在宫中,也听过一些风声……都说何进本来犹豫要不要召外兵,是袁绍一力撺掇,说什么‘宦官之祸,非雷霆手段不能除’……”
又过了几日,兰平替他梳头时,又低声叹息:“说来也怪袁绍。若不是他非要召董卓,董卓怎会进京?他不进京,十常侍或许还不敢狗急跳墙……大将军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那些话起初只是细流,渐渐地汇成江河。夜深人静时,刘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蟠龙纹样,那些话语就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