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驾请起。”简宇抬手示意他归座,话题却似乎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说起益州,宇心向往之久矣。昔读《蜀都赋》,知锦城之丽,江汉之灵。听闻蜀中沃野千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谓之天府,果真如此?”
张松没想到简宇突然谈起益州风物,略一愣神,便接口道:“丞相所言不虚。益州之地,北有秦岭、大巴山屏障,东有巫山、荆山阻隔,自成格局。都江堰溉灌成都平原,致使沃野千里,百姓殷富。盐铁之利,冠于西南。诚乃帝王之资也。”他言语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对家乡地理物产的自豪。
“哦?都江堰,李冰父子之伟业,泽被千秋啊。”简宇颔首,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只是,宇尝闻,益州虽富,然其地险塞,交通不便。金牛道、米仓道,皆悬车束马之处。剑阁之险,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刘益州镇守如此要地,实非易事。”
张松心中微惊。简宇对益州的地理险要,似乎颇为熟悉,连具体道路、关隘名称都随口道出。他谨慎答道:“丞相明察。蜀道之难,确如丞相所言。然山川之险,亦为屏障。昔公孙述据此而能割据一时,刘焉、刘璋父子亦赖此保全。”
简宇却似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屏障乎?枷锁乎?险固之地,可保一时平安,亦可成画地为牢之困局。昔刘焉、刘璋父子,皆非雄主,坐守富庶,而内不能修明政治,任用贤能,外不能结好诸侯,开拓进取。东州士人与益州本土之争,日久弥深;豪强坐大,法令难行。虽有天府之实,恐难长久啊。”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张松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看向简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简宇所言,句句直指益州多年来积弊的核心!
东州与本土的矛盾、豪强势大、刘璋暗弱无能……这些都是张松身为益州别驾,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深恶痛绝却又无力改变的痼疾!他从未想过,一个远在长安、从未踏足过益州的人,竟然能对此了如指掌,一针见血!
是了,他定然是下过苦功,仔细研究过益州!这份用心,这份见识,早已超越了刘璋不知凡几!张松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一股混杂着激动、震撼、乃至一丝恐惧的情绪,席卷全身。他原先准备好的那些机变辩词,在简宇这平淡却犀利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简宇仿佛没有看到张松的失态,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别驾才学之士,久在益州,对此当有更深体会。以别驾之见,益州未来,当如何自处?是继续闭门自守,待强者叩关?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松,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张松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知道,真正的试探,或者说,真正的抉择时刻,到了。
简宇不仅展示了他的诚意和礼遇,更展示了他对益州深刻的了解、清醒的认识,以及那份隐含的、吞吐天地的雄心!他不是刘璋,不会满足于割据一方;他也不是袁绍,空有名望而无决断。他是真正有能力、有眼光,也可能有气量,去容纳益州,去实现一种新格局的人!
宴席上的其他人,刘晔、贾诩等,也都在静静观察。他们起初对主公如此礼遇这个貌不惊人的西川使者,确有些不解。但听到简宇对益州鞭辟入里的分析,看到张松那难以掩饰的震惊反应,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贾诩垂目饮酒,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刘晔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张松。
张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意,也借着豁出去的决心,抬起头,迎着简宇的目光。这一次,他不再是以刘璋使者的身份,而是以张松自己的身份,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丞相……真乃神人也!洞见万里,明察秋毫!松……在益州为吏多年,所见所感,正如丞相所言!刘益州……性宽柔而少明断,好听谗言,疏远忠直。州中纲纪渐弛,豪右擅权,东州、本土,势同水火。虽有险塞,不过延缓时日耳!长此以往,益州非为主公所有,必为他人所图!”
他这话,几乎已是在直言刘璋无能,益州将亡了!厅中气氛为之一凝。几位原本对张松不甚在意的陪客,此刻也露出惊容,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别驾。
简宇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中带着鼓励,似乎早有所料。
张松既然开了口,便不再保留,他将益州内部诸多弊政、人才埋没、防务虚实等许多不算最核心、但也颇为关键的“机密”,一一述说。他一面说,一面紧紧观察简宇及其身旁谋士的反应。
他看到简宇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中是思索和了然,而非贪婪或轻蔑。他看到贾诩偶尔插言询问细节,问题都切中要害。他看到刘晔迅速记录着什么。
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背主”之言而露出鄙夷或不屑,反而是一种严肃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