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开门的声音,或许是那一道忽然侵入的光影,蔡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从一场过于美好的梦中被惊扰。她有些茫然地、缓缓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室内一切细微的声响——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甚至两人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蔡琰那双总是蕴着书卷气、清澈而略带清冷的秋水眸子,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先是凝固了,仿佛不敢相信映入眼帘的景象。随即,那凝固的平静如同被投石击碎的冰面,迅速龟裂、崩塌,震惊、狂喜、难以置信、长久思念累积的委屈、生产时独自面对的恐惧与后怕……
无数种激烈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矜持与克制。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争先恐后地从她眼眶中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留下晶莹的痕迹,滴滴答答,落在胸前月白色的寝衣上,迅速洇开深色的、令人心碎的水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唤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却被巨大的情绪堵得严严实实,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哽咽:“夫……君……?”
这一声,气若游丝,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地刺穿了简宇强自镇定的外壳。所有在战场上淬炼出的铁石心肠,所有在朝堂上磨砺出的沉稳面具,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甚至带倒了旁边一张小巧的梨花木圆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浑然未觉。他单膝跪倒在脚踏上,这个姿势让他刚好能与倚在床上的蔡琰平视。他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双放在锦被外、冰凉而微微战栗的手。
“昭姬……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仿佛粗粝的沙石磨过喉咙,带着日夜兼程的疲惫,更带着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心痛。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苍白,消瘦,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唇上血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盛满了他的倒影。
生产定然耗尽了她的心力,而这数月分离,独守空闺,担惊受怕,她又承受了多少?想到这里,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得生疼。他抬起一只手,指腹因常年握剑执笔而带着薄茧,动作却笨拙而又极致轻柔地,去擦拭她脸上源源不断滚落的泪珠,那滚烫的湿意灼烧着他的指尖,更灼烧着他的心。
“对不起……昭姬,对不住……我回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滚冲撞,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也最无力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甸甸的悔恨。
蔡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思念、委屈、生产的痛楚、初为人母的惶恐与喜悦,全部化作泪水倾泻出来。她摇着头,散乱的黑发随着动作拂过苍白的脸颊,想说话,却泣不成声,只是反手更用力地、死死地攥住他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又仿佛要透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之人并非梦境幻影。
好半晌,剧烈的抽噎才渐渐平复,她终于能断续地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不苦……能看到夫君……平安归来,琰心中……不知有多欢喜……”
她抬起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风尘仆仆、下颌冒出青茬、却写满关切与痛惜的脸,那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毫无保留的爱恋:“能为夫君诞下孩儿,延续血脉,是琰的福分……是琰……心甘情愿的……只要你们平安……”
她的话语轻柔如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缓缓拂过简宇心中最酸涩疼痛的角落。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奔涌的情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俯身上前,伸出双臂,将那具单薄得令人心碎、犹自微微颤抖的身躯,连同覆盖着的柔软薄被一起,小心翼翼地、却又用尽全力地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怀抱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蔡琰先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巢的倦鸟,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离,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倚靠进他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沾染着尘土与淡淡汗味、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衣襟里,双手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哽咽,而是积蓄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闷闷的、令人心碎的呜咽,肩膀在他的怀中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拥抱,跨越了数月分离的时光,跨越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与弥漫着药香和血气的产房,将所有的思念、担忧、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入骨髓的爱恋,都融入了彼此紧密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