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站得如同标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但若仔细观察,也能从他们微微起伏的胸膛、或紧抿的嘴角,看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这不仅仅是一次人事任命,更是一次权力的重新划分,一次未来数年他们命运轨迹的确定。
铜盆中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打破了堂内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的光柱中扭曲、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简宇终于停止了叩击案几的手指,那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一停,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随之一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堂内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落在这光滑的青砖地上:“文若,公达。”
被点到名字的叔侄二人几乎同时微微挺直了背脊。荀彧摩挲指节的动作停了下来。
“青徐二州,”简宇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地处中原腹心,漕运咽喉,民丰物阜,本是王业之基。然,近年来战祸连绵,兖豫徐青,四战之地,几成白土。孟德与玄德,一北一南,在此角力经年,士民疲敝,城郭残破,实乃国家之殇,生民之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今,孟德顺天应人,玄德深明大义,北方兵戈,总算初步止息。然,止息刀兵易,收拾人心、恢复元气难。此二州能否迅速安定,能否成为朝廷稳固的财赋之源、兵员之地,而非再次动荡的祸乱之根,关乎的不仅仅是北方一隅,更是天下能否尽快重归一统的大局!”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荀彧身上:“文若。”
荀彧深吸一口气,离席起身,走到堂中,对着简宇,郑重地长揖到地,宽大的深蓝色袍袖如云般垂下。他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微颤:
“彧,败军之虏,待罪之身。在兖州,不能阻明公行差踏错,在北海,不能为主公分忧解难,反累主公……行此不得已之事。彧,实乃无能无德之人。今蒙丞相不杀,已是天恩浩荡。丞相竟不以彧鄙陋,委以青州千里之地、百万生民之重,彧……惶恐战栗,汗出如浆,实不敢受此重托。青州新遭大战,残破甚于徐州,士族离心,百姓流散,盗匪蜂起,外有冀州袁氏窥伺,内有骄兵悍将难驯。以彧之才,守一城或可勉力,牧一州……唯恐画虎不成,反类其犬,辜负丞相信任,更害了青州百姓。”
这番话,情真意切,剖析深刻,将他此刻的矛盾、压力、自我怀疑以及对青州现状的清醒认知,表露无遗。
尤其是“败军之虏,待罪之身”、“不能阻明公行差踏错”等语,字字如针,不仅刺向他自己的心,也隐隐刺向端坐一旁的曹操。曹操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皮微垂,避开了荀彧的身影。
简宇静静听完,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解与赞赏。他没有立刻让荀彧起身,任由他保持着长揖的姿势数息,让这份“惶恐”与“推辞”被堂上每一个人清晰地看到、感受到。然后,他才缓缓道:
“文若,过谦了,也过虑了。”
他离开座位,走到荀彧面前,双手稳稳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这个动作本身,就传递了极大的尊重与信任。
“你的才能,天下人有目共睹。孟德能坐拥兖豫,迎奉天子,整饬吏治,大兴屯田,你荀文若,当居首功!此非虚言,乃是宇之肺腑,亦是天下公论。”简宇看着荀彧的眼睛,语气诚挚,“至于过往……孟德公已幡然醒悟,愿与朝廷戮力同心,共扶汉室。你与奉孝、仲德诸位,皆是明珠蒙尘,非尔等之过,乃是时也,势也。如今尘埃落定,正该是明珠重耀之时!”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曹操,又看回荀彧,声音清朗,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我以你为青州刺史,看中的,正是你‘王佐之才’!看中的,是你安抚士族、调和鼎鼐、恢复民生、重建秩序的能耐!青州之难,正在于人心离散,旧创未愈。非你荀文若这般德才兼备、威望素着之士,不能抚其伤痛,聚其人心!此任,非你不可,亦唯有你,能不负青州,不负朝廷,亦不负……你平生所学、济世之志!”
这番话,可谓极高明的“戴高帽”与“真情牌”结合。先将荀彧过往功绩拔高,给予充分肯定;再将其“罪责”归咎于时势与曹操,为其卸下心理包袱;最后,将青州重任与他的个人理想、历史评价直接挂钩,激发其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内在驱动力。
荀彧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简宇,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仿佛有激烈的浪潮在翻涌。简宇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他因主公败降、理想受挫而紧紧闭锁的心门。他又下意识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曹操。曹操依旧垂目,但侧脸的线条,在那一瞬间似乎绷紧了些。
良久,荀彧眼中翻腾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