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合拢。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曹操一个人,置身于这片狼藉和昏暗之中。残阳早已彻底沉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庭中巡夜兵士偶然经过时灯笼投下的、一晃而过的、微弱的光晕。
曹操没有动。他就那样僵直地坐在那里,背嵴不再挺直,微微向前佝偻着,仿佛支撑头颅都变成了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的无边黑暗,那黑暗如同实质,吞噬了远山、树影,也吞噬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
他的思绪,再也不受控制地、如同脱缰的野马,奔向了那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过往……
陈留起兵,孤身刺董……那是何等的胆气与决绝!酸枣会盟,虽势单力薄,却敢向权倾天下的董卓亮剑!入主兖州,收青州兵,势力初成。随后为父报仇,征讨徐州,杀得陶谦老儿胆寒!之后虽然失去兖州,但还是重振旗鼓,东山再起,稳固青州,拿下徐州!
他曹操,运筹帷幄,火烧乌巢,以少胜多,奠定北方霸业!那时节,麾下谋臣如雨,荀彧、郭嘉、程昱……哪一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猛将如云,夏侯惇、曹仁、夏侯渊、曹洪、曹纯……哪一个不是万人敌?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睥睨天下!
可如今呢?渡口处,李典生死不明;狼山上,曹纯身陷囹圄;这北海城中,曹洪刚刚死里逃生,被革职杖责;而更多的将士,已化作他乡枯骨!曾经的版图,如今只剩下这濒海的北海、东莱两座孤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两叶扁舟。简宇、麹义……这些昔日的对手,如今已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咽喉!
这场仗,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打得如此艰难?步步败退,损兵折将,如今竟被逼到了这悬崖绝壁之缘!想赢?曹操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拿什么赢?士气低迷,将心惶惶,粮草能支撑几时?城外是如狼似虎、士气正盛的数十万敌军!赢?他勐地闭上眼,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难于上青天!这几乎是一个看不到任何胜算的死局!
那么……败呢?这个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不敢深想的字眼,此刻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如果北海城破,东莱失守……他曹孟德的霸业,他毕生的追求,将彻底化为泡影。
届时,他该何去何从?是像项羽一样,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自刎于这城楼之上,留下一段悲壮的传说?还是像丧家之犬般,带着寥寥残兵,乘船逃往那茫茫东海,去到一个未知的岛屿,了此残生?是轰轰烈烈地死,还是屈辱不堪地活?
未来,如同一片漫无边际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彻底笼罩了他。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迷雾之后的道路,哪怕只是一条荆棘小径,但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未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迷茫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只剩下灵魂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下坠。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席位、与这厅堂的昏暗、与窗外的无边夜色,都融为了一体。只有偶尔,那紧抿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一下,泄露着这位乱世枭雄内心那正在崩塌的山河与无声的哀鸣。长夜,才刚刚开始。正是:
霸业东流恨未阑,孤灯照影夜如磐。
欲知曹操如何决战乾云,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