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夏侯渊和乐进后,曹仁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大步走出府门,对等候在外的牛金及一众将领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加派斥候舟船,严密监视泗水上下游百里动静,尤其是大型舟筏的集结情况!”
“城内实行战时管制,整肃军纪!有敢散布谣言、煽动恐慌、劫掠民财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动员所有民夫,加固城防!多备火箭、滚木、礌石、铁汁!尤其是火油,给我在水门和沿城墙要害处大量囤积!”
“从溃兵中挑选尚有斗志的军官和老兵,打散编入各营,由我军老卒带领,尽快恢复战力!”
一道道命令传出,下邳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在曹仁的强力驱动下,开始艰难地、但却坚定地运转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狂风暴雨。城头之上,“曹”字大旗在渐起的夜风中猛烈抖动,仿佛在宣告着不屈的决心。
一连三日,下邳城都笼罩在一种极度紧绷的死寂之中。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泗水河面上弥漫着湿冷的白雾,将远方的景物都涂抹成一片模糊。曹仁依旧如同钉在城墙上的浮雕,身披冰冷的铁甲,须发和眉梢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露水。他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被浓雾封锁的河道与对岸的苇荡。
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拨,但那股因漫长等待而滋生的焦躁和疲惫感,却如同瘟疫般传染给了每一个人。士兵们抱着长矛,或倚着垛口,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警惕地望向远方,而是多了些茫然和懈怠。一些昨夜值守的士卒,甚至忍不住靠着墙壁打起了瞌睡,军官的呵斥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第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对旁边的同伴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仿佛敌人不来,这紧绷的弦反而更让人难受。
“嘘……小声点!说不定就藏在雾里呢!”年长些的士卒紧张地看了看曹仁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但他自己握着弓的手,也有些松弛。
这种诡异的宁静,比战鼓擂响更折磨人的神经。将军府内,虽然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
牛金“哐”一声将头盔放在案几上,粗声粗气地道:“将军!这简宇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莫非真是怕了我下邳水网,不敢来了?”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到了极限,黑脸上满是烦躁,来回踱步,甲叶哗啦作响。
夏侯渊坐在一旁,伤势让他无法久站,但眼神中的阴鸷却比前几日更盛。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声音沙哑地如同砂纸摩擦:“他不会不来……彭城新胜,其势正盛,岂会因区区水网而止步?子孝兄,我愈发觉得,他定是在等待那霹雳车!唯有此物,能让他有把握复制彭城之胜!”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那场惨败已经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也让他对霹雳车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
曹仁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腥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白色的迷障。
“怕?简宇若是个知难而退的,也到不了今日。”曹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事实的冰冷,“他不来,只有两种可能。一,他确有更阴险的图谋,比如分兵奇袭我粮道或后方城池,但下邳四周地势,我军斥候网并非虚设,大规模调动绝难瞒过。二……”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夏侯渊和牛金脸上,语气斩钉截铁:“便是妙才所料!他志在必得,欲以霹雳车再下一城!正因为此物搬运艰难,尤其在这水泽之地,需要开辟道路,搭建浮桥,甚至就地伐木组装!这才耗费如此多时日!他在等,等他的攻城利器就位,然后像对付彭城一样,给我们雷霆一击!”
这个推断,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牛金猛地停下脚步,恍然大悟,一拳砸在掌心:“对!定然如此!这贼子,好深的算计!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夏侯渊也激动起来,独臂撑着想站起:“决不能让他得逞!彭城城墙之坚,犹在下邳之上,尚且……尚且……下邳若遭此击,必破无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颤抖。
曹仁抬手虚按,示意夏侯渊坐下,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如同磨砺好的刀锋。“他既然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他想用霹雳车砸开城门,我就先剁了他运车的手!”
他大步走回案前,目光灼灼地盯住牛金:“牛金!挑选死士之事,进行得如何?”
牛金立刻挺直腰板,洪声道:“回将军!末将已从全军遴选出八百二十三人!个个都是经历过血战、悍不畏死的儿郎!其中更有三百余人,是亲手斩杀过敌军军官的锐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