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闻言,握着酒杯的指节骤然收紧,青筋微微凸起。他垂下眼睑,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那澄澈的液体仿佛映出了下邳城头的狼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却似乎也给了他倾诉的勇气。他放下杯,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仿佛承载着整个徐州的重量,连亭外水面的涟漪都似乎为之一滞。
“丞相垂询,备……岂敢有所隐瞒。”刘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埋心底的创伤。他抬起眼,目光却并未聚焦在简宇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亭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仿佛在追溯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只是……提及此事,犹如揭开心头疮疤,痛彻骨髓。”
“起初,”他开始了叙述,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曹贼虽如豺狼,屡犯我境,然我徐州将士,感念备之微末恩义,皆愿效死。云长、翼德更是昼夜巡防,不敢懈怠。依仗城高池深,百姓同心,虽不能克敌,亦可自保。”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曾经的笃定,但随即化为苦涩。
“加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简宇,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激与无奈,“兖州简雪将军,巾帼英豪,用兵如神,其势如利剑悬于曹贼侧后,使其如芒在背,不敢倾力南下。故徐州虽危,犹能苟安。”
这番话,既是对简雪能力的肯定,也巧妙地将自己之前的相对安全,部分归功于简宇一方势力的牵制。
简宇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杯边缘,示意他继续,眼神中流露出鼓励和理解。
刘备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那决定命运的转折点:“然,天意弄人!前时,淮南袁术,狂妄自大;荆州刘表,亦怀异志。此二贼,不思报国,反联兵西向,欲犯丞相虎威,撼动社稷根本。”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愤慨:“简雪将军忠勇体国,闻讯即亲率精锐驰援,兖州兵力遂被牵制。曹贼……曹贼何其奸猾歹毒!”
刘备的拳头猛地砸在膝盖上,虽然力道不重,却显出其内心的激愤:“他窥得此千载良机,竟尽起青州虎狼之师,不顾后方空虚,悍然全力南扑,势若泰山压顶,雷霆万钧!”
“备自是不肯将徐州拱手相让,尽起麾下之兵,于下邳城外与曹贼对峙。将士用命,云长、翼德身先士卒,初时战线胶着,并未显败象。可谁曾想……”刘备的声音陡然变得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怆,“那淮南袁术,无耻之尤!竟背信弃义,不顾与丞相大军对峙之压力,分遣大将乐就、张勋等,引数万之众,北上直插我徐州腹地!曹贼在北,袁术在南,两路夹攻,我军首尾难顾,粮道几绝,形势……形势瞬间崩坏,如山之倾!”
他再次停顿,大口喘息着,仿佛那日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伸手去拿酒杯,却发现杯已空,简宇默不作声地再次为他斟满。刘备感激地看了一眼简宇,双手捧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它冰冷的杯壁熨帖着自己滚烫的额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刘备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我三弟翼德……唉!翼德性情刚烈如火,眼里容不得沙子。因军中琐事,与镇守徐州西门的曹豹将军发生激烈争执。翼德言语冲撞,辱及曹豹,那曹豹……那曹豹竟是个心胸狭隘、毫无气节的小人!”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怀恨在心,竟暗中与曹操勾结,趁夜……趁夜打开了西门!”
说到此处,刘备猛地闭上双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正亲身经历那地狱般的夜晚。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喊杀声、哭嚎声……等我与云长得知变故,率亲兵拼命赶回时,下邳城已是一片混乱!翼德虽在乱军中寻到曹豹,怒斩此獠,枭其首级,然……然城门已失,大势已去!曹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见人就杀,逢屋便烧……我……我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看着追随我的将士一个个倒下,看着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他睁开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备无能!备愧对徐州军民!不得已……只得在云长、翼德拼死护卫下,收拢残兵,携老弱妇孺,冒死突围……一路颠沛流离,几经生死,幸得天怜,得遇简雪将军仁义,允我残部暂栖东郡,方能……方能苟全性命,得以来到长安,觐见丞相天颜……”
言毕,刘备已是泣不成声,伏在石案上,肩膀剧烈耸动。
简宇全程凝神静听,面色随着刘备的叙述而不断变化。当听到袁术、刘表的进攻竟成为徐州崩盘的导火索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愕然,有恍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他原本视作癣疥之疾的一场边境冲突,竟在遥远的东方引发了如此剧烈的风暴,最终将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