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避开了文聘那过于灼热的目光,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文聘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威严,但已没了之前的杀意:“文聘。”
“罪将在!”文聘嘶声应道。
“蒯异度、蒯子柔为你进言,言你素性刚直,非是狡辩构陷之人。”刘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我……细思之下,亦觉此事疑点颇多。你所言求救书信一事,真假难辨,蔡瑁、张允是否截留军报,亦无实证。”
蔡瑁和张允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但刘表话未说完,他们也不敢贸然插嘴。
刘表继续道:“然则!”他语气加重,“你丧师数万,致使荆州锐气大挫,此乃不争之事实!败军之将,岂能无罪?若全然不究,军法何在?日后如何统御诸将?”
文聘伏下身去,声音哽咽:“聘……知罪!聘从未敢求免于败军之责!但求主公明察聘之冤屈,聘虽死无恨!” 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是保住了。相比于那莫须有的“构陷同僚”的死罪,单纯的兵败之责,他愿意承担。
刘表看着文聘,沉吟片刻,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削去你将军衔及一切勋禄,贬为校尉。即日启程,前往长沙,于长沙太守刘磐麾下效力,戴罪立功!你可心服?”
从镇守一方的大将,直贬为一个中级校尉,还要去给年轻一辈的刘磐做下属,这惩罚不可谓不重。但文聘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罪将……文聘,谢主公不杀之恩!谨遵主公号令!”
刘表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去吧。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负我……莫要再负荆州。”
文聘再次叩首,然后艰难地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蒯越和蒯良,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然后才拖着沉重而又仿佛轻松了几分的步伐,踉跄着向厅外走去。那身破损的征袍,在华丽而压抑的厅堂中,渐行渐远。
蔡瑁和张允看着文聘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他们知道,在蒯氏兄弟的干预下,今日能保住自身无恙已属侥幸,想借此机会彻底除掉文聘已无可能。
刘表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着厅内众人挥挥手:“都散了吧。” 这场充满猜忌、愤怒、冤屈与最后时刻逆转的审判,终于落下了帷幕。州牧府议事厅内,熏香依旧,但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杀伐之气,总算随着文聘的离去和最终的判决,稍稍消散了一些。唯有那雕梁画栋,依旧沉默地见证着这荆州权力核心的波谲云诡。
所有人都看到了文聘认罪赴任的从容和坦然,然而,无人能看到他低垂的面容。在他额头触地的那一刹那,所有外露的悲愤、冤屈、乃至方才因蒯氏兄弟介入而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都如同被寒潮瞬间冰封,迅速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唯有他紧贴地面的、因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了那平静表面下,正翻涌着的、几近沸腾的岩浆。
“不杀之恩?” 文聘在心中无声地冷笑,那笑声尖利,刮擦着他的五脏六腑,“我文仲业,自追随主公以来,浴血沙场,大小数十战,何曾有过二心?今日,竟要靠这‘不杀之恩’才能苟活?”
他想起方才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惊心动魄。刘表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蔡瑁、张允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毒辣眼神,还有满堂文武那令人心寒的沉默。若非蒯越、蒯良两位先生仗义执言,点醒了那片刻糊涂的主公,此刻他的人头,恐怕已然悬挂在辕门之外,成为蔡、张二人权势的又一个注脚,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保全主力……战略撤退……” 这几个字眼在他脑中盘旋,带着血淋淋的讽刺。他为了尽可能多地带回那些经历过血战、对荆州无比忠诚的子弟兵,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亲自断后,身上这破损的征袍,斑驳的血迹,哪一处不是为荆州而留?
可最终,这正确的、甚至是唯一正确的军事决策,竟成了他“丧师辱国”的铁证!而那真正贻误战机、陷数万将士于死地的罪魁祸首,却依旧高踞堂上,道貌岸然,甚至差点成了执掌他生死簿的判官!
巨大的委屈,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这种委屈,远比单纯的愤怒更灼人。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被无情背叛的痛楚。他为之效忠的主君,在他最需要信任的时候,给予他的却是最深的猜忌和最冰冷的屠刀。他为之奋战的荆州,其庙堂之上,竟是如此忠奸不分、黑白颠倒!
“贬为校尉……长沙……刘磐麾下……” 刘表最终的判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对“公正”的最后一丝幻想。这看似宽大的处理,实则是一种更深的贬斥和放逐。从一个独当一面的将军,直坠为一个区区校尉,还要去往荆南,在一个资历远不如自己的年轻宗室将领手下听令。
这不仅仅是官职的骤降,更是对他过往所有功绩和能力的全盘否定,是一种近乎羞辱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