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宇并未立刻言语,也未回到主位。他依旧立于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袍服在幽暗火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袍角金线暗绣的云纹,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偶尔流转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
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如深潭之水,沉静地扫过依旧单膝跪地、黑压压一片的文武重臣。那目光不再是方才接纳忠诚时的温润,也非阅读密报时的锐利,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他在权衡,在计算,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前,要将棋盘上的每一分力量、每一种可能都推演到极致。
他的视线,最终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牢牢定格在了马腾的身上。
马腾感受到这道极具分量的目光,花白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他宽阔的、曾扛起西凉一片天的肩膀,此刻因紧绷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激动、决然与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
他深知,自己与董承那段算不上深厚、却也人尽皆知的“旧谊”,在此刻的帐中,已成为一枚特殊而微妙的棋子。
“寿成将军,”简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迈步,玄色靴底踏在地面上,几近无声,却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他径直走到马腾面前,竟微微俯身,伸出那双执笔握剑、稳定如山的手,虚虚地托住了马腾结实的臂膀,做了一个“请起”的姿态。
马腾喉结滚动,依势站起,但身躯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躬。他抬起眼,迎上简宇深不见底的目光,沉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丞相!马腾一介边鄙武夫,蒙丞相不弃,委以重任,恩同再造!今日奸佞构陷,危及丞相,便是危及我等身家性命、毕生所求!丞相但有差遣,腾,万死不辞!纵肝脑涂地,亦绝无二话!”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西凉人特有的豪迈与赤诚。
简宇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激赏。他轻轻拍了拍马腾的臂膀,触手处是坚硬的甲骨和饱含力量的肌肉。
“将军的忠心,我从未怀疑。”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也正因如此,眼下有一紧要之事,非寿成兄不能胜任。”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凝神静听的荀攸、贾诩,以及虽跪在后排却同样竖起耳朵的马超、马云禄等人,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只在马腾耳边低语,却又足以让近处几位核心人物听清:“董承此刻,如同蛰伏于暗处的毒蛇,虽露獠牙,却缩于巢穴。他需要光亮,需要看清我等动向,尤其需要……来自我军内部的声音。”
马腾是何等人物,久经世故,瞬间便捕捉到了简宇话中深意,眼中精光一闪,试探道:“丞相的意思是……要腾,去给那董承,送点‘光亮’?”
“不止是光亮。”简宇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得近乎残酷的弧度,“要送炭,送在他自以为将被冻毙之时的‘暖炭’。”他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马腾的视线,“我要你,不仅继续保持与董承的联系,更要主动靠拢,示之以诚,示之以……‘弱’。”
他详细阐释,语速不快,却逻辑严密,步步为营:“你要让他相信,你马寿成,虽感激我简宇知遇之恩,但根基在西凉,家族荣辱系于一身。如今凉州新定,百废待兴,你深感独木难支。而陛下年少,心思难测,此番密诏更是让你心生寒意,担忧免死狗烹之忧。你要让他觉得,你并非铁板一块,你正在为马氏一族的未来,寻求新的……倚仗。”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简宇冷静的声音在回响。马腾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每一个字。
“你要向他透露,我军虽凯旋,但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将士思归心切。更要紧的是,”简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人深入的蛊惑力,“你要让他知晓,我简宇,或因大胜而稍显骄矜,对长安城内的暗流,似乎……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至少,远未到如临大敌的地步。”
马腾眼中光芒大盛,彻底明白了简宇的连环计策。这不仅是让董承信任自己,获取情报,更是要麻痹董承,让他错误判断形势,诱使他按捺不住,提前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将翻涌的气血压下,抱拳沉声道:“丞相神机!腾,明白了!此乃‘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腾定会演好这出戏,让那董承老贼,自以为得计,做尽他的春秋大梦!待丞相凯旋入城之日,便是腾反正之时,必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
“好!”简宇重重一拍马腾肩膀,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寿成兄深明大义,此计成矣大半!然此行如履薄冰,凶险异常。董承多疑,身边亦有能人,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具体细节,如何传递消息,真假虚实如何把握,稍后你需与文和先生细细推演,务求天衣无缝。”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如同阴影般静立的贾诩。
贾诩闻声,从阴影中微微踏出半步,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