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起。”马腾开口,声音不像方才在韩遂府中那般雷霆震怒,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你……还在怨为父吗?”
马超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直视马腾,里面充满了委屈、愤怒和不理解:“父亲!孩儿不明白!那韩遂老贼通敌叛变,证据确凿!为何不让我杀了他,为民除害,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您为何要阻拦我,还要向那老贼低声下气地道歉!这口气,孩儿咽不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
马腾没有因儿子的顶撞而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超,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儿子的心里去。等马超发泄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孟起,你今年二十了吧?已非稚龄孩童。为父问你,为将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匹夫之勇,一人敌万人?还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保全部属,克敌制胜?”
马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父亲那深邃而疲惫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倔强地扭过头,闷声道:“自然是后者……但韩遂此獠不除,我等皆危矣!”
“危从何来?”马腾紧跟着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你只看到韩遂该杀,你可曾想过,杀了他之后,我等当如何自处?”
他不再等马超回答,便开始一条条、抽丝剥茧般地剖析,语气沉重而现实:
“第一,韩遂一死,他麾下那些残部,尤其是阎行,会如何?他们会乖乖放下武器,听我号令吗?不会!他们必会誓死报仇!届时,这郿县城内,立刻就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内讧!我马家儿郎,刚刚经历渭水惨败,还要再和自己人拼个你死我活吗?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马超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马腾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字字敲在马超心上:“第二,就算我们侥幸,压下了阎行等人的反抗。那之后呢?西凉联军残部立刻分崩离析!韩遂的旧部,或四散逃亡,或……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很可能就会直接打开城门,投降简宇!用我马腾和你的头颅,去换取他们的荣华富贵!孟起,到那时,你我父子,还有你妹妹云禄,以及所有忠心追随我们的将士,该当如何?是战是降?还有路可走吗?”
听到“云禄”和“忠心将士”,马超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
马腾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语气放缓,但更加语重心长:“第三,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平息了内乱,整合了部队。可经过这番内耗,我们还剩下多少力量?还能挡得住简宇大军的下一次进攻吗?孟起,杀一个韩遂,容易!你一枪便可做到。但杀了他之后,我们所面临的,可能就是全军覆没、家破人亡的绝境!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岂是智者所为?”
马腾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孟起,你以为为父不想杀韩遂吗?他今日看为父的眼神,充满了猜忌和怨毒,为父岂能不知?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杀人,是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办法!”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坐着的马超平视,这是一种平等的姿态,充满了父亲的信任和托付。他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
“为父已有全盘计划。我们要做的,不是痛快地一杀了之,而是要不动声色地,一步步剪除他的羽翼,瓦解他的部众,将他的力量化为己用。等到他众叛亲离,变成一个无兵无权的光杆司令时,是杀是留,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那样,我们既能除去这个隐患,又能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应对简宇这个大敌!这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是保全我马家基业、为死难将士复仇的长远之策!”
马腾紧紧盯着马超的眼睛:“孟起,你勇冠三军,是为父的骄傲,是我西凉军的尖刀。但这把尖刀,要用在关键时刻,用在真正的敌人身上,而不是在自己家里胡砍乱劈,自毁长城!你的勇武,要配上谋略,方能成就大事!你,明白为父的苦心吗?”
马腾这一番长篇大论,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绵绵细雨,一点点浇灭了马超心头的躁动之火。他脸上的不忿和倔强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一种恍然。
他回想起自己冲动杀去时的情景,只想着快意恩仇,却从未想过杀了韩遂之后那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局面。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可能将父亲、妹妹和所有追随他们的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的皱纹、疲惫的眼神、花白的鬓角,无一不在诉说着巨大的压力和深沉的思虑。父亲不是懦弱,不是偏袒,而是在为整个家族和军队的命运苦苦支撑。
一股混合着愧疚、醒悟和责任感的情绪涌上马超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