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阿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甚至还无奈地摊了摊手,仿佛丞相的这条“仁厚”指令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似的。然而,陈宫听着,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绝不可为难先生分毫”?
这话鬼才信!
陈宫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若自己拒绝,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史阿,会“遵守”丞相的命令,绝不“为难”自己,他只会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让自己“意外”身亡,或是突发恶疾,或是遭遇盗匪,然后那张要命的密信会在他手中“神奇”地化为灰烬,一切痕迹抹除。到时候,谁又会为一个“意外”死亡的郡守,去追究远在长安的丞相呢?
这轻飘飘的“不为难”,比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更令人胆寒!因为它包裹着一层虚伪的“仁义”,让你连临死前的控诉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宫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连忙道:“史将军和丞相厚爱,宫……宫感激不尽!岂会有什么疑虑?绝无此事!宫既已决意效忠丞相,便绝无二心!” 他此刻只想尽快表明立场,远离那可怕的“不为难”。
“先生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史阿似乎很满意陈宫的反应,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案几前,很自然地拿起那盏青铜雁鱼灯,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让烛光更明亮了一些。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露出的半张脸和那双浅色的眼睛,平添了几分诡秘。
“既然先生已是自己人,那有些细节,我们便可仔细参详一番了。” 史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意味,“先生久在兖州,根基深厚,依您之见,若要成事,除了先生您之外,还有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陈留张邈张孟卓,与先生交情匪浅,其弟张超亦在陈留,他们……对曹孟德近日所为,可有什么看法?”
话题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谋划阶段。陈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恐惧和杂念暂时压下。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仅仅关乎兖州的未来,更直接关乎他自己的生死存亡。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在这位手段通天的简丞相麾下,赢得一席之地,乃至……更多的奖赏。
书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雁鱼灯的烛火被史阿拨亮后,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的竹简上,如同暗中涌动的鬼魅。
史阿那句“仔细参详”像是一道命令,将陈宫从巨大的惊惧中强行拉回了现实的博弈场。他深知,此刻的每一分表现,都关乎着自己在新主面前的“投名状”分量,乃至身家性命。
他需要冷静,需要展现出足以匹配自身名号的智慧与价值。陈宫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气息悠长而沉缓,努力将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按捺下去。他走到案几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用指尖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早已冰凉的墨汁,在空白的竹简上轻轻划了一道,墨迹晕开,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帮助他集中精神。
“史将军所言极是。”陈宫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但已努力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兖州之事,千头万绪,若要动摇曹操根基,绝非易事。然,正如丞相与将军所洞悉,曹操暴虐,早已失却兖州士人之心。其中,最关键的一环,确如先生所料,在于陈留——张邈,张孟卓!”
说到“张邈”二字时,陈宫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与史阿那深不见底的浅色瞳孔对视,试图传递出肯定的信息。他见史阿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便知道对方是在考量他的判断。
陈宫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陈留郡的方向。他双手负后,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开始条分缕析,既是为史阿阐述,也是为自己理顺思路:
“张孟卓,此人乃八厨之一,名满天下,性情刚直,重义气,在兖州士林中威望极高,远非宫所能及。”他先点明张邈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核心,“而他与曹操之间,看似情谊深厚,实则早有嫌隙,裂痕已生,只需轻轻一推……”
他略微停顿,组织着最能打动人心的语言:“史先生可知,昔日关东联军讨董,袁本初为盟主后,日渐骄横,孟卓兄性情耿介,屡次直言顶撞,早已惹得袁绍不快。那袁绍,外宽内忌,竟曾秘密遣使令曹操,寻机诛杀孟卓!”
陈宫说到这里,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史阿,仿佛要增强这番话的冲击力。他看到史阿的眼神微动,显然对此秘辛颇感兴趣,心中稍定,继续道:“当时,曹操确以‘孟卓亲友,当容之’为由,拒绝了袁绍。此事,孟卓知晓后,对曹操确是感激涕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