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不答,室内只剩雨声。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离开,他却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庭院,自顾自地说下去:“立法若只为一姓一氏之私,终非长久之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语带着某种试探,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或许是被囚禁的压抑,或是多日来无人交谈的孤寂,董白竟脱口反驳,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商君书》言‘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愚昧之众,岂知何为‘众适’?强秦便是以严法峻制,方得统一六国!”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为何要与他争辩?言多必失。
简宇倏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兴趣。他走回案前,手指点着书页:“强秦二世而亡,正因视民如草芥。商君之法,利于集权,却失于仁厚。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枯难以下咽。”
他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师长般的审视,让董白感到被冒犯,却又奇异地激起了好胜心。她忘了身份处境,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速加快:“乱世用重典!如今天下纷扰,纲常崩坏,非强力不足以震慑宵小。若都讲仁政,我祖父……”她猛地顿住,脸色煞白。怎可提及祖父?
简宇却似未觉她的失言,只是微微颔首:“震慑固然需要,但根除乱源,还需教化与养息。如豫州,去岁蝗灾,若只知弹压流民,而非开仓赈济、以工代赈,今日州郡内何来安稳?”
他语气平和,像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董白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却仍抿唇不语。内心却波涛汹涌:他是在炫耀他的政绩?还是在暗示祖父的统治残暴不仁?
这场意外的交锋无果而终。简宇很快告辞,留下董白对着雨景怔忡。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囚禁她的男人,心思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而这次交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次辩论后,一些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书斋里多了几本她那日翻阅过的同类书籍,甚至有一卷关于西凉地理风物的杂记,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伸手可及的地方。侍女送来的点心,偶尔会出现长安流行的胡饼,或是带着西凉风味的甜羹,味道竟有七八分相似。
最让她心惊的是,某夜她对着窗外弦月思乡,想起祖父,心下凄然。无意间运转家传心法,却发现一直被某种力量禁锢的暗元素之力,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应。虽只够点亮烛火,却让她冰凉的心底生出一丝暖意和……困惑。是他疏忽了,还是故意为之?
简宇依旧来得不勤,但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话题不再局限于客套的问候。他带来一盆罕见的墨色菊花,说是友人自山中所赠,名为“幽谷客”;评论新茶的优劣;或者,在她对某本书露出疑惑神色时,“恰好”谈起相关典故。
他的关怀是“不经意”的。那日她随口说豫州的藕粉不如长安的爽滑,次日膳桌上便出现了地道的关中风味。他从不问“你可喜欢”,仿佛一切只是巧合。
这种沉默的体贴,比直白的讨好更难抗拒。它维护着她脆弱的自尊,又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心防。董白开始不安,她提醒自己,这是敌人,是囚禁她的人。可为何,他谈及州郡内孩童识字歌谣时眼中的光彩,处理公文至深夜仍记得她一句无心之言的模样,会让她想起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亲的身影?
真正让董白内心产生巨大波澜的,是一次关于赋税的谈话。
那日简宇来得早些,眉宇间带着倦色,似是刚处理完棘手公务。侍女上茶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揉着额角,望着庭中落叶出神。
“小姐可知,汝南一郡,田赋几何?”他忽然问,不像考校,更像自言自语。
董白对政事并非一无所知,相国府中耳濡目染,她答道:“十税一,乃古制。”这是祖父辖地的标准。
简宇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古制?相国治下,怕是十税三五不止吧?加之‘剿匪’、‘修城’等各种杂捐,百姓手中,尚能余几成收成?”
董白语塞,脸颊微热。她并非不知西凉军横征暴敛,但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揭露。
“豫州去年核定田亩,清丈土地,废黜豪强隐匿之田,如今实收,约十五税一。”简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岁结余,半数投入河工,三成存入常平仓备荒,余下才为府库用度。”
他看向她,目光清亮:“董小姐,你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权力非是盛宴上独享的珍馐,而是风雨中需共同撑起的伞盖。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为政者若能以此为本,何须重典威慑?人心自向。”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董白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认知。她想起随祖父车驾出行时,沿途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想起军中将领炫耀新得的珠宝美人;想起李傕、郭汜为争夺财货而当众争吵的丑态……与眼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