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朝恩膝行半步,将密报和舆图轻轻放在案边,指尖只点在舆图空白处:“陛下请看,异牟寻的八万南诏军,前日突然从大渡河畔后移半里,与吐蕃营寨恰好形成对峙之势。倓殿下的奏报说,是劝服异牟寻暂避锋芒,可细作传回的消息,这两军移营前夜,有安西军的信使深夜入了南诏大营。”他刻意顿了顿,见肃宗目光落在密报上,才缓缓道,“建宁王殿下手握安西军一万五千、神策残部五千,还有两万京营新兵,这四万兵力本是镇住西南的底气。可南诏军素来与吐蕃纠缠,如今突然倒向我方,老奴私心揣度,怕是有别的缘故。”
肃宗拿起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南诏军的移动时间、路线,甚至还有“细作”偷听到的“李倓与异牟寻密谈”的细节——“待灭吐蕃,共分剑南,复立云南王”。他又看向舆图,南诏军的位置确实与吐蕃军形成了对峙,这与李倓奏报中“异牟寻暂不进兵”的说法看似一致,却被鱼朝恩解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老奴不敢凭空揣测殿下忠心。”鱼朝恩连忙叩首,将“通敌信”抄本双手举过头顶,“这是细作在南诏信使身上搜出的,虽不是原件,却有南诏军营的火漆印记。上面说,倓殿下许了异牟寻,待退了吐蕃,便奏请陛下恢复‘云南王’封号,还开放黎州、雅州互市,茶马交易的利头比吐蕃给的高三成。”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异牟寻的祖父皮逻阁曾受先皇册封,‘云南王’是南诏的心病,倓殿下为了速胜许下这般承诺,虽是急智,可终究是与外藩私定盟约,于礼制不合啊。”
肃宗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他想起了安禄山——那个曾被他倚重的节度使,也是凭着赫赫军功一步步拥兵自重,最终掀起安史之乱,让他被迫逃离长安,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李倓的才华太过耀眼,灵武时期的威望甚至超过了身为长子的太子,若他真有反心,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容禀。”鱼朝恩抬起头,眼中满是“忧国忧民”的恳切,“老奴不是说建宁王殿下有二心,只是兵权过重,又远在边地,难免会被身边人撺掇。当年安禄山初起时,不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他也是先拢络了契丹、奚族,才有了底气起兵。”他避开“谋反”二字,只提前车之鉴,“如今倓殿下与南诏走得太近,军中信使往来频繁,传回的奏报又只说战事,不提盟约细节。老奴怕的是,将来西南兵事平定,殿下功高震主,再被异牟寻缠上,到时候君臣相疑,反而伤了殿下的忠勇之名。”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中了肃宗的痛处。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脸色铁青:“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老奴以为,派太子殿下亲赴剑南最为妥当。”鱼朝恩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太子是国之储君,又是建宁王殿下的长兄,既有军旅经验,又重兄弟情谊。他去了,一则能代表陛下慰问前线将士,彰显朝廷体恤;二则可以亲自核实盟约细节,看看南诏军的动向究竟是何用意。”他顿了顿,将算计藏在“保全”二字后,“若是事属虚妄,太子当面与倓殿下说开,能解了君臣间的嫌隙;若是真有不妥,太子以长兄身份规劝,殿下必然听得进去,也能保全皇家颜面,总比将来被朝臣参奏,闹得沸沸扬扬要好。”
肃宗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他本就有让太子历练军事的想法,派他去剑南确实合适。但他深知李倓的为人,也明白鱼朝恩与李倓素有嫌隙——上次李倓弹劾神策军克扣军饷,就差点断了鱼朝恩的财路。他召来内侍,传太子即刻入宫,同时命人取来半枚鱼符和笔墨。
不多时,太子李豫便来到紫宸殿。他身着青色朝服,甲胄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方才他正在东宫讲武堂与将领们推演剑南战事。“儿臣参见父皇。”他跪地行礼,目光平静,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昨夜他的心腹左庶子李涵已从神策军的线人处得知,鱼朝恩正在密谋构陷李倓。
“朕命你即刻前往剑南,查探李倓与南诏的关系。”肃宗开门见山,将密报和“通敌信”抄本递给太子,“这是鱼公公呈上的证据,你去核实清楚。若李倓确有不轨之心,可暂夺其兵权,押解回京;若事属虚妄,务必保全于他,莫让忠臣寒心。”
太子接过密报,匆匆浏览一遍,心中已有数。那“通敌信”的字迹虽与李倓相似,却少了几分西域风沙的豪迈,多了几分刻意的阴狠——三弟的信中,常常用“大唐”“社稷”等字,笔力千钧,而这封信里,却满是“分治”“共享”的私利之言。他抬起头,沉声道:“儿臣遵旨。但儿臣与三弟自幼一同长大,深知他忠君爱国,定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肃宗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那半枚鱼符。鱼符由黄铜打造,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面是“剑南道行军总管”的字样,背面则是一道凹槽——这是调遣剑南地方军的凭证,右半在肃宗手中,左半在剑南节度使府,只有两半勘合,才能调动军队。“这半枚鱼符你拿着,若遇紧急情况,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