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块同样活动的厚木板,一块架在两侧墙壁的凹槽里充作简易书桌,一块放在下方作凳子。
角落里放着一个崭新的、未用过的净桶。这便是他未来三日吃喝拉撒睡、奋笔疾书、决定命运的全部空间了。一股压抑和孤独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放下考篮(里面只有笔墨纸砚和一点干粮),刚将两块号板取下,准备一块架桌,一块垫坐,一阵清脆的梆子声便响彻整个贡院。
“肃静——!各考生归位!封号——!”
维持考场秩序的兵丁两人一组,开始沿着甬道快速穿行,将每个号房敞开正面的两块号板取下,一块横架在离地约三尺高的凹槽里,形成一张极窄的“桌面”,另一块则竖着嵌在号房入口下方预留的槽口里,高度及腰,形成一道半截的“门板”。
两块板卡死之后,只留下上方一个狭窄的空间供空气流通和监考窥视。考生如同被关进了一个半开放的狭小囚笼。
封号完毕,贡院内一片死寂。数千人被困在各自的方寸之地,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礼部官服的胥吏,抬着巨大的食盒,在号军的护卫下,沿着宽阔的十字甬道走来。
“开饭——!”号军嘹亮的喊声打破了沉寂。
柳文渊正觉饥肠辘辘,闻言从号板上方狭窄的缝隙望出去。只见那些胥吏停在每一排号舍的入口处,打开食盒,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的竹筒!
“一人一筒!接好!”号军大声吆喝着,挨个号房发放。
很快,一个还烫手的竹筒被塞到了柳文渊号房那半截门板的上方空隙里。他连忙接住。
入手沉甸甸,温热透过竹筒壁传来,一股混合着米香、油香和青蒜特有辛香的温暖气息瞬间钻入鼻孔,驱散了号房里的阴冷和心头的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竹筒顶端的软木塞。热气蒸腾!筒内,是压得紧实、粒粒晶莹的白米饭,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黄绿相间的炒蛋!鸡蛋炒得蓬松金黄,点缀着翠绿鲜嫩的青蒜段,油光润泽,热气腾腾。
米饭吸收了蛋香和油润,粒粒饱满分明。没有山珍海味,但这朴实无华的热饭热菜,在这冰冷压抑的号房里,却比任何珍馐都更勾动肠胃,熨帖人心。
柳文渊喉头滚动了一下,拿起竹筒里附带的简易木勺,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米饭软硬适中,带着竹筒特有的清香。炒蛋蓬松香嫩,油润却不腻,青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腻提鲜。
一口下去,暖流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和起来。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竹筒的温热从手心传递到心里。这就是陛下赐予的饭食?这就是新政的温度?他想起那晕倒的中年人,想起工分牌,想起汴河边的石碑…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在胸中涌动。
“咚——!”
“发题——!”
饭毕不久,悠长而肃穆的云板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号军穿透力极强的呼喊。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沿着甬道响起。这一次,是捧着厚重题卷的礼部官员和号军。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整个贡院数千号房内,无数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文渊屏住呼吸,看着一份密封的题卷被郑重地从门板上方递了进来。他双手接过,触手微凉。深吸一口气,解开题卷上的封条,缓缓展开。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两道试题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眼前:
第一题:策论
问:汴河漕运新规,强征勒索者斩,苛待纤夫者杖,官商分道,客货分流,万民可举告。此举利在何处?弊在何处?若推行于天下漕运乃至水陆通衢,当如何损益,方能兴利除弊,泽被苍生?以此为例,详论“立法易而行法难”,“良法更需良吏”之道。
第二题:诗赋
以“观汴河新政碑”或“工分牌”为题,不拘诗词体裁,抒怀言志。要求言之有物,情真意切,忌空泛浮华,无病呻吟。
嗡——!
柳文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仿佛有惊雷滚过!所有的猜测、所有的预感,在这一刻被彻底证实!汴河新规!工分牌!这正是他踏足汴梁以来,亲身经历、深切体悟、与马扩等人激烈争论的核心!陛下要的,哪里是皓首穷经的腐儒?他要的是能看懂这新政肌理,能剖析利弊,能心系黎庶、以万民为考官的实干之才!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逼仄的号房顶棚,望向明远楼的方向,望向那深不可测的紫禁城。心潮澎湃,如钱塘怒潮!那日状元楼上的词句,那“万姓考官”的誓言,此刻化作了笔尖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