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上证件,姿态放得很低。
李振国接过证件,扫了一眼,没说话。他看向林默:“林区长,您呢?是继续在这儿‘协助调查’,还是……”
“我回区政府。”林默说,“随时配合省厅工作。”
“好。”李振国点头,“小刘,送林区长出去。还有那位年轻同志——”他指了指肖阳,“也一起送出去。非办案人员,都请离开。”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对林默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高明源正在和李振国低声说着什么,表情诚恳。程江东站在冯国栋身边,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冯国栋则背着手,打量着仓库里的货物,像在参观。
这局棋,突然闯进了一群新棋手。而林默,被请出了棋盘。
走出仓库时,阳光刺眼。林默眯起眼,看见码头空地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十几辆警车闪着灯。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长枪短炮对着仓库猛拍。
肖阳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那几袋东西……是我昨天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报告,就被他们控制了。”
“你一个人来的?”林默问。
“嗯。”肖阳声音沙哑,“我以为能抓到证据……”
林默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江面,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尾浪。
年轻警察把他们送到车前:“林区长,李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钓鱼要有耐心。线绷得太紧,鱼会脱钩。”
林默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还有吗?”
“还有,”年轻警察压低声音,“他说,有些鱼饵,该放的时候就得放。”
车门关上。林默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仓库大门缓缓关闭,把所有人关在里面。警戒线外,记者们还在拍。
肖阳坐在副驾驶,一直沉默。直到车驶出码头区,他才开口:“林区长,那些毒品……不像是高明源的作风。”
“为什么?”
“他做事谨慎,真要藏毒品,不会放在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肖阳转过头,“我觉得,那几袋东西是有人故意放的。”
“谁?”
“不知道。”肖阳望向窗外,“可能是高明源自己,用来洗脱更大的嫌疑。也可能是……别人,想借这个由头,把水搅浑。”
车驶上跨江大桥。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万千光点。
林默想起李振国的话——钓鱼要有耐心。线绷得太紧,鱼会脱钩。
他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出戏,每个人都扮演了自己的角色:高明源扮演无辜商人,李振国扮演铁面警官,冯国栋扮演督导领导,程江东……扮演一个恰好在场的旁观者。
而他林默,扮演了一个莽撞闯局的愣头青。
所有角色都到位了,戏才能开场。
手机震动,周涛发来信息:“省厅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我们的人被拦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回复:“等。”
只有一个字。
车驶进市区,街道上车水马龙。等红灯时,林默看见路边报亭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进来:“……省扫黑除恶督导组今日提前抵达我市,将对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进行重点督导……”
绿灯亮了。
林默踩下油门。后视镜里,报亭的电视画面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起仓库里李振国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可是,谁和谁才是自己人?
肖阳忽然说:“林区长,我能请您吃个饭吗?我知道一家面馆,味道很好。”
林默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澈。
“好。”他说,“是该吃顿饭了。”
车拐进小巷。巷子深处有家老面馆,招牌褪色,但门口排着队。
停好车,两人走进面馆时,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报午间新闻。画面里,冯国栋正在接受采访,表情严肃:“督导组将坚持问题导向,一查到底……”
老板娘端来两碗热汤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电视画面。
肖阳拿起筷子,忽然说:“我爸以前常带我来这儿吃面。他说,吃完面,有力气,才能继续查案。”
林默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汤很鲜,面很筋道。
吃到一半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彬。
“林区长,”秘书的声音有些抖,“刚刚……高明源被省厅带走了。还有程江东,也被请去‘配合调查’了。”
林默筷子停在半空。
电视里,新闻还在继续播报。但画面已经切回演播室,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我市将持续推进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营造风清气正的社会环境……”
面馆里人声嘈杂,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有聊天的笑声,有孩子的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