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车停在一片集装箱堆场边缘,没熄火。透过挡风玻璃望去,码头像一头刚苏醒的钢铁巨兽——起重机缓缓转动臂膀,货轮鸣笛声闷闷地荡在水面上,工人们蚂蚁般在钢铁骨架间移动。
三号仓库在视线尽头。灰蓝色屋顶,墙体斑驳,侧墙上“安全生产”四个褪色红字只剩个轮廓。仓库大门半敞,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林默摸出手机,最后看了眼肖阳发来的照片。那扇小窗,那截吊臂。位置吻合。
他推开车门。江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锈味和机油味。远处有海鸥尖厉的叫声,一声,又一声。
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下。老宁下车,靠着车门点烟,没往这边看。但林默知道,那双眼角的余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
他转身朝仓库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被风声吞掉大半。
仓库大门内光线昏暗。林默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里面空间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至少十五米,屋顶钢架横梁上挂着几盏防爆灯,只亮了两盏,在堆放的货箱间投下大片阴影。
正中央空出一片区域,摆着一张茶桌,两把椅子。高明源坐在其中一把上,正用紫砂壶斟茶。
“来了。”他抬头微笑,像招呼一位赴约的老友,“尝尝,明前龙井,朋友刚送的。”
林默没动。他目光扫过仓库——左侧堆着木箱,标签印着德文机床型号;右侧是打包好的化工原料桶,码放整齐,所有标识齐全。再往深处,阴影里似乎还有道小门。
“肖阳呢?”林默问。
“在里间休息。”高明源推过一杯茶,“年轻人熬了一夜,困了。你放心,豆浆油条都吃了,没饿着。”
茶汤清绿,热气袅袅。
林默终于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但没碰那杯茶。“高明源,绑架警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绑架?”高明源笑了,笑得肩膀轻颤,“林区长,话可不能乱说。我是请肖警官来协助调查的——我们公司一批原料失踪,肖警官说在查相关线索,我请他过来聊聊,这算绑架吗?”
“协助调查需要把人关在仓库里?”
“关?”高明源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林区长,您看看这仓库。门开着,窗开着,肖警官要是想走,随时能走。他不走,是因为我们还没聊完。”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就像您现在,走进来,坐下,也没人拦着您离开。这能叫‘关’吗?”
林默盯着他。这个男人太从容了,从容得让人心里发毛。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确信——确信自己每一步都走在法律边缘内,确信没人能动他。
“让我见肖阳。”林默说。
“可以。”高明源爽快点头,朝阴影里挥了挥手。
小门开了。肖阳走出来,后面跟着个穿工装的男人,手虚搭在他肘后——看似搀扶,实为控制。肖阳脸上没有伤,但眼神疲惫,嘴角绷得死紧。看见林默时,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林默注意到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屈伸——还是那个摩斯密码:危险。
“人您看见了,好好的。”高明源说,“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什么正事?”
“合作。”高明源重新靠回椅背,“林区长,您来宝山四个月,我很欣赏您。想干事,能干事,这是优点。但您的方法……太硬了。”
他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宝山就像这台破机器,齿轮锈了,皮带松了,您想一口气全拆了重装,可您想过没有——机器拆了,里面的零件会散,会丢,会被人捡走当废铁卖。等您装回去时,可能还不如原来的。”
“所以你的建议是?”
“慢慢修。”高明源说,“该上油的上油,该拧紧的拧紧,实在不能用的零件,再换。这样机器还能转,产品还能出,工人还有饭吃。”
林默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高总,您这个比喻不错。但如果这台机器里卡着人骨头呢?也要继续转吗?”
仓库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货轮汽笛声,悠长沉闷。
高明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林区长,您这话,我不明白。”
“赵老三。”林默一字一顿,“张丽。刘彪。这些人骨头,卡在宝山这台机器里,您没听见响声吗?”
“他们都是意外。”高明源声音冷下来,“警方有结论,法院有判决。林区长,您虽然是领导,也不能随便污蔑人吧?”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林默站起身,“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带走肖阳。至于你,高明源,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他朝肖阳走去。穿工装的男人没动,看向高明源。
高明源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就在林默离肖阳还有三步时,仓库深处突然传来响动——金属摩擦声,重物落地声,然后是压抑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