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光幕自玉简上升起,投射出遥远之外一座繁华城池中心的景象:巨大的檄文绢帛被高悬于广场中央,下方是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人群。无数修士仰头看着檄文,脸上充斥着被煽动起来的狂热、贪婪、以及对“魔头”的刻骨仇恨,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冲破光幕的阻隔:
“诛修罗!正天道!”
“夺魔剑!雪世仇!”
“杀楚狂!卫我中州!”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道道充满杀意与贪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穿透了光幕,狠狠地钉在了山坳内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钉在了岩壁下那个血染衣袍、气息奄奄的身影之上。
山坳内,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咆哮、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死一般的寂静猛地降临。
他们刚刚为了这片天地,流尽了血,失去了至亲好友,从毁灭的边缘挣扎求生而来。转眼之间,他们却被他们拼死守护的世界打上了“魔”的烙印,视为必须清除的公敌。
举目四顾,皆是要啖其肉、饮其血的“正义之士”。
一种比北冥绝地的煞风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灵魂。
那光幕中震耳欲聋的讨伐声浪,那无数张被贪婪与仇恨扭曲的面孔,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山坳。绝望的死寂里,每一道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所有的目光,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沉重,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近乎本能地转向了岩壁之下那个被血与痛包裹的身影。
他不知何时已然苏醒。
楚狂的眼睛睁开了,不再是之前那般涣散失焦,而是清晰地、静静地凝视着光幕消散后残留的点点灵光碎屑。那影像中滔天的恶意与污蔑,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入他濒临崩溃的神魂深处。
刹那间,剧烈的情绪波动在他眼底轰然炸开——那是被彻底背叛的刺痛,是心血被肆意践踏的愤怒,是沉甸甸的委屈,更是看着身后这群仅存的追随者因他而坠入万劫不复之境的深切自责!这股剧烈的精神冲击瞬间引爆了他体内本就压制不住的伤势,让他整个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覆,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沉淤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触目惊心。
他搭在血凰剑柄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暴起的青筋如同虬龙般盘踞在手背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开来。
然而,这剧烈的失控仅仅持续了极为短暂的数息。
那翻腾欲裂的滔天情绪,竟被他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死死锁回眼眸最深处,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水的疲惫与平静。
经历的太多,牺牲的太多……从背负修罗之名的那一刻起,他早已习惯了将这世间所有的误解、恶意与沉重,独自一人扛起。愤怒与委屈,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它们换不回逝去的生命,也斩不开前路的荆棘。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缓缓地从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扭曲、或恐惧苍白、或彻底茫然无措的脸上扫过。这些面孔,曾与他并肩作战,曾将信任与性命托付于他。最后,他的视线与匆忙赶回他身边的墨老那充满担忧和焦虑的眼神相遇。
他看到了墨老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份灵血绢帛,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末尾处那枚极其不起眼、却散发着诡异冰冷气息的符文印章。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东西……他见过类似的记载,在更久远的、属于初代修罗王的破碎记忆碎片里,与星空、与冰冷的窥视有关……
他艰难地试图开口,干裂粘稠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生锈的刀剑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
“看…来了…终究…免不了……”一句话未尽,更猛烈的呛咳便凶暴地打断了他,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掏空,殷红的血点不断从唇角溢出,滴落在他早已被染透的衣襟和冰冷的土地上。
墨老急忙俯身,双指并拢,将自身精纯却温和的真元源源不断地渡入楚狂体内。然而,那真元一进入楚狂的经脉,墨老的心便沉到了谷底——那里面早已是千疮百孔,裂纹遍布,如同一个即将彻底碎裂的陶罐,他的真元涌入,非但难以起到温养之效,反而更像是在加速那些裂痕的蔓延,大部分力量都徒劳地溢散消失。
“阁下!您万万不能再动气念!”墨老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七大宗残余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的乌合之众!我等虽疲敝,但据守此地险要,他们也未必能轻易攻入!当务之急,是您的伤势!您必须……”
楚狂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的目光再次垂落,定格在身旁那柄光华黯淡的血凰剑上。他颤抖得难以自抑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拂过冰冷粗糙的剑身。
就在他指尖触及剑身的刹那,那原本微弱得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