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闻言,举着柴斧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之前只想着除恶务尽,自保求生,却未曾深思这背后牵涉的如此巨大的因果。杀一条作恶的野龙,与伤一位龙王嫡子,这其中的干系,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元头见他听进去了,便又转向那被弓弦缠住、兀自挣扎咆哮的敖金鎏。他捻着雪白的长须,目光变得慈悲而深邃,缓缓开口道:
“金鎏小友,你心中怨恨,老朽明白。你可知,那条被吃掉的那条大鱼,它为何会现身于这人间河道?”
敖金鎏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怒火与不解:“哼!不过是连日暴雨,上游水库泄洪,水量暴涨,它一时不察,误入此地河道罢了!岂能成为你们杀它的理由!”
“非也,非也。”老元头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它是自愿的。”
“自愿?”不仅敖金鎏一愣,连陈岁安等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不错。”老元头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之色,“此事说来话长。五百年前,它还只是东海之滨一条颇有灵性的巨鱼,修行日久,渐通人性。彼时,此地曾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饥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它心生怜悯,发下宏愿,愿舍弃一身道行血肉,投入轮回,转生为鱼,以自身血肉暂解百姓饥馑之苦。此乃舍身饲虎之大慈悲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它当时修行尚浅,无法完全自主掌控轮回过程,阴差阳错之下,其魂魄未能完全进入六道,一部分灵性竟与这后屯水脉的龙气结合,化为了你们所见的那条非鱼非龙的‘巡水使’,被困于此地龙脉之中,浑浑噩噩,虽得龙气滋养,却也失了本来记忆和目的,甚至时而狂性大发,滋扰地方。”
陈岁安闻言,心神剧震,失声道:“所以…老先生您的意思是,它…它是自愿被百姓捕食的?为了救人?”
“正是如此。”老元头叹息一声,声音悠远,“众生皆有命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它命里该有此一劫,需以这肉身布施,奉献于百姓,方能洗净它修行路上早年无意间造下的些许杀孽,积累无上功德。如今,后屯村民食其肉、寝其皮、用其骨,看似残忍,实则是冥冥中助它完成了这最后的功德愿力,了解这段因果。待百年之后,它此段因果了结,魂魄圆满,必将投胎转世,成为真正的龙族,甚至因其功德,直接位列仙班也未曾可知。”
敖金鎏庞大的龙身猛地一颤,周身的金光都为之明灭不定,它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龙目,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和动摇:“我…我一直以为…它是无辜遭了毒手…我…”
“它何尝完全无辜?”老元头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被困龙脉后,它灵智蒙昧,确实曾兴风作浪,伤及无辜,这也是它的业障。但它最初的发心,乃是至善!你若今日为它复仇,罔顾因果,在此滥杀凡人,造下无边杀孽,这滔天的罪业,不仅会毁掉你自身的龙族前程,更会连累它!使得它这五百年的修行、这舍身饲人的大慈悲心、这即将圆满的功德,尽数付诸东流!甚至会因你之恶行,牵连其魂,被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金鎏小友,你这究竟是在为它报仇,还是在亲手摧毁它的一切?!”
老元头步步紧逼,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敖金鎏的心头:“你且扪心自问,它当年是为救黎民百姓而自愿赴死,你如今却要为它复仇,让更多的无辜百姓流血丧命?让这片土地再遭劫难?这究竟是全了同族之义,还是极端的自私?!你父亲南海龙王,统御一方水族,泽被苍生,他平日教导你的,难道就是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罔顾大局、徒增杀孽的复仇之道吗?!”
敖金鎏低下头,巨大的龙首微微颤抖,那金色的瞳孔中,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混乱、挣扎,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悔意。它的声音不再高昂,带着哽咽和不确定:“可…可我是它的族人…我龙族威严…”
“真正的族人,真正的威严,并非建立在血腥复仇之上。”老元头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而是应该助它完成它的使命与功德,而非成为它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和魔障。金鎏小友,你现在幡然醒悟,立刻收手,不仅是在救山下这些幸存的百姓,更是在成就它五百年的善行与功德,助它早登仙界!这才是真正的同族之谊,大义所在!待它日后转世成功,你们龙寿悠长,未必没有再见之日,把酒言欢,岂不胜过今日在此徒造杀孽,结下永世难解的冤仇?”
陈岁安此刻也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收起柴斧,对着敖金鎏拱手,诚恳劝道:“金鎏兄弟,老元前辈所言极是!天地有道,因果不虚。你若执意报复,不仅对不起它当年的慈悲发心,更对不起龙族泽被苍生的列祖列宗!还请三思!”
敖金鎏沉默了良久,周身璀璨的金光渐渐内敛,那暴戾的气息也消散无踪。它巨大的龙目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