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碎叶郡,韩重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西域城邦遗民、屯田汉卒、归附突厥部落、丝路商贾——四股势力交织。韩重到任三日,便遇到三起纠纷:汉人农户的渠水流进了突厥人的牧场;粟特商人卖布匹短尺被揭穿;两部落为一片绿洲的归属几乎械斗。
韩重不慌。他在城中央广场设“理政堂”,每日辰时开门,亲自审理纠纷。审案时,他请四名通译分立两侧,任何一方陈述,皆同步译成其他三种语言。
“水渠之事,按《北境律·田土篇》:上游用水不得断下游生计。汉人农户可引水,但需分三成给下游牧场。双方可立契,牧群冬春用渠边水草,夏秋让出。”
“布匹短尺,按《商律》:欺诈经营,假一赔三,另罚劳役十日。商人赔布,并去修城墙十日。”
“绿洲之争——”韩重看着两个怒目相视的部落头人,突然问:“那片绿洲,最多能养多少头羊?”
两人一愣。一个说“五百”,一个说“三百”。
“那好。”韩重摊开地图,“绿洲一分为二,各立界石。你部养三百,你部养两百——多养一只,罚羊十只。若合作挖井,将绿洲扩大,养羊数可重新议定。”
他又补充:“这是官府裁定。若不服,可去祁连郡上诉。”
三人皆服。
消息传开,碎叶百姓渐渐信了:这位新郡守,不偏不倚,只认律法与事实。
在北辰城,吏部的第一次选拔考试,在新建的贡院举行。
贡院占地五十亩,内有号舍千间,每间宽三尺,深四尺,仅容一桌一凳。考生需连考三日:第一日考经义文章,题目是《论治大国若烹小鲜》;第二日考算学律法,竟有计算田亩赋税的实际算题、分析盗窃伤人的案例判题;第三日考时务策论,题目是《如何促进胡汉通婚以固北境》。
陆文渊亲任主考。他巡视号舍时,看见有考生抓耳挠腮,有考生奋笔疾书,还有位胡人考生,写着写着突然起身,向东方行了个草原礼——大概是在祈求祖先保佑。
“有意思。”陆文渊对副手说,“你看那个穿皮袄的,应该是猎户出身,经义文章写得磕绊,但算学题全对——他一定常算猎物分配。”
“还有那个女子。”副手低声说,“北辰学院首批女弟子,竟敢来考吏部。”
陆文渊微笑:“主公说了,男女皆可应试,唯才是举。”
三日考毕,试卷封名糊名,由十二位考官分房批阅。最终取中一百二十人,其中汉人七成,胡人三成;男子八成,女子二成;年纪最大的四十八岁,最小的十七岁。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那位猎户出身的胡人青年看到自己名字高挂第三十七位,当场跪地大哭;那位女弟子中了第八十九名,周围人纷纷拱手祝贺——虽然目光仍有些异样,但至少无人敢公开质疑。
萧北辰站在大都督府尚未完工的高台上,凭栏远眺。
左眼之中,星辉流转。
他看见,原本浑然一体的湛蓝气运,此刻开始分化、流转——代表行政的黄色气流从北辰城向四方辐射,如同大树的根系,与各郡县的青色气运相连;代表司法的黑色气流沉稳肃穆,在每一处刑衙、牢狱凝结;代表财政的金色气流穿梭往来,沿着驿道、商路流动;代表军事的赤色气流退居外围,在边关、要隘凝而不发……
更细微处,他还看见:北海郡的气运中,有白色(胡俗)与黄色缓慢融合;碎叶郡的气运里,金色(商贾)与青色(屯民)正在交织;狼山郡的深绿色(山林)气运中,开始渗入丝丝缕缕的黄色政令之气……
一个立体的、多层次的、相互制衡又浑然一体的气运体系,正在北境大地上逐渐成形。
“大厦初立,根基尚浅。”萧北辰对身旁的诸葛明低语,“这套体系能否顺畅运转,能否经得起天灾、人祸、外患的考验,还需时间来验证。”
诸葛明望着城中景象:工地的号子声、学堂的读书声、衙门的升堂鼓声、市集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但至少,”老谋士眼中闪着光,“我们有了一个可以长久运转的框架。剩下的,便是往这框架里填入实实在在的政绩、民心与岁月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主公,您知道我最期待什么吗?”
“什么?”
“我期待三十年后,北境的孩子生在北辰城,长在县学堂,考过科举,入仕为官——他们会觉得,‘北境’天经地义就该是这样:胡汉同桌吃饭,商人农户平等,女子也能读书,官吏不敢欺民,律法高于一切。”诸葛明微笑,“他们会忘了,这片土地曾经部落纷争、法度不一、弱肉强食。他们会以为,北境从来如此。”
萧北辰沉默良久。
“从来如此……”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初升的朝阳,“那便是我们最大的成功了。”
朝阳跃出云海,金光洒向北辰城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每一条新铺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