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柳婉儿,眼神坦诚:“经此一事,我亦明了,或许我这般人,与这都市繁华,与许多人的期盼,本就格格不入。贸然以婚约相连,或许最终,只会徒增伤悲,对双方皆是负累。叶家小姐退婚,亦是因其认为我乃攀附之辈,不堪为配。”
“所以,”他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我携婚书前来,初衷便是退婚。非是因诸位小姐不好,恰恰是觉得……我或许,并非良配,恐难带给你们寻常女子所期盼的安稳与幸福。退婚,是我不想因一纸由长辈定下的契约,便贸然闯入你们的人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乃至……伤害。”
这番坦诚的、近乎自我剖析的话语,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柳婉儿几乎冰封的心田。原来……他不是讨厌她,不是对她毫无感觉,而是因为曾被伤害过,因为对前路的迷茫,因为那份过于沉重的责任心,因为害怕再次遭遇否定和嫌弃,所以才选择用最决绝的“退婚”方式,来避免开始,避免可能的“耽误”与“伤害”?
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涩。她心疼他曾经的遭遇,心疼他看似强大冷漠的外表下,那颗或许同样敏感而谨慎的心。
他不是没有心,而是将心藏得太深,背负得太多。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了理解、感动与更加坚定的情绪。她用手背轻轻擦去眼泪,抬起眼眸,目光虽然依旧水润,却重新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
“张先生,”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您怎知,您所给予的,就不是婉儿所期盼的?又怎知,您所以为的‘耽误’,在婉儿看来,不是甘之如饴的陪伴?”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仰头望着他,眼神执着而勇敢:“您说您于红尘俗世所知甚少,可婉儿喜欢的,正是您的纯粹与专注;您说您前路吉凶难测,可医者之道,本就是济世救人,何惧艰险?若能并肩而行,纵有风雨,亦是风景。您说怕耽误我,可若心之所向,又何谈耽误?”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却更加坚定:“叶小姐如何想,他人如何想,是她们之事。但在柳婉儿这里,您绝非不堪为配之人!您是婉儿见过的,最有才华、最有风骨、最值得……倾心相待之人!”
这番大胆而真挚的告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张天佑的心海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目光灼灼、勇敢表达心意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那些基于理智和过往经验构建起的防御壁垒,在她这纯粹而炽热的情感面前,似乎开始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子,如此不计得失、不顾前路地想要走向他。
“……柳小姐,”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又是何苦?”
“苦与不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柳婉儿轻轻摇头,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动人的微笑,“婉儿只愿遵从本心。”
就在这时,济世阁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是柳老爷子身边伺候的丫鬟。
“大小姐,张先生,”丫鬟在门外恭敬禀报,“老爷子请张先生得空时,去书房一叙。”
这突如其来的通报,暂时打破了室内那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张天佑收敛心神,应了一声:“知道了。”
柳婉儿也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侧过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
张天佑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是道:“柳老爷子相请,我过去一趟。”
柳婉儿微微颔首:“我……我去看看早膳备得如何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激荡的心绪。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济世阁,在院中分开。张天佑径直前往柳老爷子的书房,而柳婉儿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悄悄握紧,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的光芒。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
柳老爷子的书房,位于杏林堂的后院深处,古色古香,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医书、古籍孤本,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墨香与药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张天佑敲门而入时,柳老爷子正站在窗边,手中摩挲着一本颜色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牛皮手札,眼神中充满了追忆与感慨。
“天佑来了,快坐。”见到张天佑,柳老爷子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引他到旁边的紫檀木太师椅坐下,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
“老爷子唤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张天佑接过茶盏,直接问道。
柳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将手中那本陈旧的手札轻轻推到张天佑面前,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天佑,你看看这个。”
张天佑目光落下,只见那手札的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