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草垛晒得透干，几根支棱出来的草茎扎得他后背生疼，他却懒得去拔。
怀里的小黄睡得正香，粉红色的鼻尖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类似呼噜的声响。
林歇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在小黄耳朵尖上拨弄了两下，小家伙不满地梦呓一声，两只前爪在半空虚划了几下。
林歇眯起眼，视线却并未停留在云端。
怀里那淡金梦胎不安分地跳动着，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感知拉到了数里外的那片药圃。
在那漫山遍野的酸雾中心，莫归尘正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那是莫归尘在药圃泡着的第三天。
林歇能“闻”到那边传来的气息——那柄原本透着肃杀之气的风雷令，此刻正浸泡在浓郁的酸雾里，发出一种类似金属受热后的牙酸声。
“嗝。”
一声极其突兀的声音顺着梦境的涟漪传了过来。
林歇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声响实在不怎么庄重，像是宿醉后的呕吐，又像是吃撑后的排遣。
借着梦胎的感知，他看到那枚象征风雷谷最高权威的令牌，此时正像条离水的鱼，在莫归尘面前疯狂颤动。
每震动一次，便会有一缕粘稠如墨的黑气从令牌的缝隙中被强行挤出。
那是历代风雷谷主在上面灌注的“律压魂息”，是规矩，是权威，也是压在莫归尘脊梁上几十年的债。
“这动静，啧。”林歇听见一个刻薄的声音响起。
那是墨老鬼。
那老傀儡正蹲在浸泡令牌的石坛边上，手里抠着脚踝上的铁链，一脸幸灾乐祸。
“莫归尘，你爹当年要是敢让这牌子打个嗝，也不至于被那帮老顽固说是疯子。他憋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憋进了土里。你瞧瞧，这牌子现在吐得真够欢的。”
林歇感应到莫归尘的手在抖。
那令牌在吐出最后一丝黑气时，突然喷出一大串浑圆的酸泡。
气泡破裂的瞬间，一抹刺眼的暗红血光在令牌表面浮现。
那是一个“醒”字，笔划扭曲、急促，带着一种临终前不甘的狂乱。
那是莫归尘父亲留下的字。
林歇闭上眼，能感觉到莫归尘此刻那种天崩地裂般的认知重塑。
他心想，原来所谓的传承，不过是把一辈辈人的不甘和死气，都封进一枚铁疙瘩里。
“急报——！”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打断了林歇的思绪。
青羽童子那青色的身影在远处闪现，动作远不如平日里优雅，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他没敢降落在禁地中心，而是落在外围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嗓音尖利得变了调。
“莫总管！裴大长老下令停了所有律令执行，可……可执法堂那帮死忠发了疯，他们说哑姑村的腌坛是妖邪之源，要一把火烧干净！”
林歇眉头微皱。哑姑村那口缸，那是他的念想。
“柳如镜在那儿拦着。”青羽童子继续喊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她……她明明都被剥了执事衔，还护在那儿干什么？她用那劳什子红裙幻影织了阵，可她体内的律锁还没断，我瞧着她在咳血，怕是撑不住了。”
林歇睁开眼，草垛旁的小黄也被惊醒了，两只大眼睛迷糊地转着。
他没动，因为他感觉到那边的莫归尘动了。
一抹狂暴的雷光直冲山下。
林歇重新闭上眼，在感知的尽头，他“看”到了哑姑村口。
柳如镜穿着那件残破的红裙，正倔强地立在村头的大缸前。
她那张原本冷若冰霜的脸此刻苍白如纸，随着每次咒力的输出，她胸腔里都发出一种沉闷的碎裂声，那是旧有的律令锁链在反噬她的神识。
莫归尘像一颗流星撞进了战场。
他手中的风雷令在这一刻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道狰狞的裂纹从字中心崩开。
雷光炸裂。
但那雷光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劈向那些围攻的执法堂弟子，而是像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轰在了柳如镜脚边的一口空酸菜坛子上。
坛子四分五裂，却没有碎片飞溅，只有漫天的咸菜清香味。
在那腾空而起的雾气中，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虚影缓缓凝结。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袄子，小小的步子轻得没有声音，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雷光与剑影，轻轻地、温柔地抱住了柳如镜的腿。
“姐姐，我梦到你了。你说，今晚有萝卜吃。”
柳如镜浑身一僵，那些疯狂反噬的紫黑律锁，在这一声软糯的轻语中，竟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林歇躺在草垛上，遥遥地朝着莫归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差不多了。”他轻声嘟囔。
怀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