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小小的出租屋闷得像个蒸笼。他开着窗,可外面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西二环上车流扬起的尘土气息。他坐在床上,只穿了一件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还是在路边摊花三块钱买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电扇坏了半个月了,一直没顾上去修。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马雪艳。屏幕上她的头像还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她抱着晴晴,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喂?今天怎么这么早?”他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意外。平时她都是八点多才打电话,有时候加班晚了,要到九点十点。现在才七点半,天还亮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雪艳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
“普同,我累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吴普同心上。
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放下蒲扇,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马雪艳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呼吸声,轻轻的,有些发颤。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应该在宿舍里,可那宿舍太小了,隔音也不好,街上什么声音都能传进来。
“雪艳?”他叫了一声。
“今天加班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他几乎要贴紧听筒才能听清,“新来的主管特别严,报表改了四遍,怎么都不满意。第一遍说格式不对,第二遍说数据错了,第三遍说排版太乱。我核对了好几遍,明明都没问题。最后又说用第一版。忙到七点才下班,食堂没饭了,我吃了包泡面。”
吴普同听着,没插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或者坐在宿舍那张小床上,端着泡面,看着手机里的视频。那泡面吃了无数回了,可她舍不得去外面吃,说外面贵。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怕吵醒谁,“她今天白班,早早就睡了。我轻手轻脚的,开门都不敢出声。可还是把她吵醒了。她没说什么,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烦。这屋子本来就小,两个人挤着,转个身都难。她上白班,我有时候加班晚,回来就吵她。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上次她跟她妈打电话,说想换个单人宿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报表,数据,主管的脸色,还有晴晴。妈今天发了个视频,晴晴会背古诗了,背的是《锄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背得可好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认真了。就是最后一句‘粒粒皆辛苦’老是说成‘粒粒皆辛苦苦’,自己说完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她笑得那么开心,可我看着,心里难受。她学会新东西了,我不在身边。她摔跤了,我不在身边。她晚上做梦喊妈妈,我也不在身边。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抱着那只小布熊,那是你过年时给她买的。她说,小熊陪她睡,就像爸爸陪她一样。”
吴普同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那只小布熊,十块钱,在县城小商品市场买的。晴晴特别喜欢,走到哪儿都抱着。
“普同,”马雪艳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是好几个月、好几年攒下来的,“我想辞职了。”
吴普同心里一紧。他知道她说这句话,想了很久。她在那个乳品厂干了快五年了,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同事们也好相处。王姐一直挺照顾她,逢年过节还给她带吃的。可现在,她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我想去石家庄。”她说,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跟你在一起。哪怕找不到好工作,哪怕工资低点,哪怕去超市当收银员,去饭店洗碗,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一个人了。每天下班回到那个小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一整天,除了跟同事说几句工作上的话,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吴普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可是……”马雪艳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又怕。怕去了找不到工作,怕给你增加负担。到时候你一个人挣钱,要养家,还要还房贷,要是我也没了收入,咱们怎么撑?晴晴还要上学,还要花钱。石家庄的幼儿园一个月多少钱?我问过了,最便宜的公立的也要六七百,私立的更贵。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些,房贷一千五,房租六百,吃饭交通,再给家里寄点,还能剩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用了很大力气。
“我想了好几天了。白天上班的时候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想走,又不敢走。不走,又撑不下去。普同,你说我该怎么办?”
吴普同沉默了很久。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