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的日子变得很有规律:周一到周五,不是在石家庄的公司总部,就是在跑牧场的路上。鹿泉、正定、灵寿、元氏、行唐,五个牧场轮着转。有时候一天跑一个,有时候一个地方待两三天。晚上回到那个西二环边上的小出租屋,往往已经七八点了。
回老家?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有时候忙起来,两个月都回不去一次。冯尚进那边催得紧,五个牧场的报表要汇总,配方要调整,问题要解决。他就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马雪艳在保定,每周五晚上坐长途车回老家,周日晚上再赶回保定。她在乳品厂干了这些年,工作稳定,但每周这样来回跑,也累得够呛。有时候赶不上车,就得在车站等一两个小时。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她站在路边,裹着那件旧羽绒服,等着那趟迟迟不来的车。王姐劝她别这么折腾,她说:“晴晴一周就见我这么两天,我舍不得。”
晴晴在老家,跟着奶奶。母亲六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带孙女虽然累,但乐在其中。每天变着花样给晴晴做好吃的,蒸鸡蛋羹,煮烂烂的面条,炖得软软的肉。带着她在村里串门,去东头老张家找那个小孙女玩,去西头老李家看刚生的小狗。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唱那些老掉牙的童谣。
晴晴一天天长大,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会跑会跳,会自己拿勺子吃饭,虽然吃得满脸都是。
一家三口,三个地方。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是固定的视频时间。
吴普同一般会在那个时候回到出租屋,洗把脸,坐在床上,打开微信。马雪艳也差不多那时候下班回到保定的宿舍,或者周末在老家。母亲会用那个新手机发起视频,然后把镜头对准晴晴。
二月中旬的一天,吴普同从灵寿牧场回来,累得腿都软了。
那个牧场最远,在灵寿县北边,靠近山区。他早上六点就出门,倒了两趟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土路,才到地方。在那边待了一下午,调整配方,指导工人,解决了好几头病牛的问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随便吃了点东西——泡面,加了个鸡蛋。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八。
他打开微信,群里已经有一条消息了。是母亲发的:“晴晴等着呢,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他发了个笑脸,然后点开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分成两格。一格是马雪艳,在她保定那间小小的宿舍里,背景是白墙和一张简易的衣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宿舍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另一格是母亲,在老家的堂屋里,背景是那铺热乎乎的炕和墙上的年画。她正拿着手机,对着炕上的一个小小的人影。
“爸爸!”那个小小的人影看见屏幕里的吴普同,立刻兴奋地叫起来。
是晴晴。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那套积木。看见爸爸,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积木,爬过来,小脸凑到屏幕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晴晴。”吴普同叫她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爸爸,爸爸,爸爸——”晴晴一连叫了好几声,每叫一声,小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一分。她伸出小手,在屏幕上摸来摸去,好像想摸摸爸爸的脸。
母亲在旁边笑:“这孩子,一看见你就兴奋。今天念叨了一天,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马雪艳也在那边笑:“晴晴,今天学会什么了?给爸爸表演一下。”
晴晴想了想,然后从炕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她举起小手,开始扭动。
那是她的“跳舞”。
其实就是乱扭。扭扭屁股,晃晃脑袋,小手在空中乱挥,小脚在地上乱踩。一点节奏都没有,一点章法都没有,但扭得特别认真,特别投入,小脸都憋红了。
吴普同看着屏幕里那个扭来扭去的小人儿,笑得眼眶发热。
“跳得真好。”他说。
晴晴听见表扬,扭得更起劲了。扭了几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炕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马雪艳笑得不行:“你看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母亲也笑:“这孩子,天天晚上都要跳。不跳不睡觉。今天还学会了新词。”
“什么新词?”吴普同问。
母亲把镜头凑近晴晴:“晴晴,跟爸爸说,奶奶叫什么?”
晴晴眨眨眼睛,想了想,说:“奶奶。”
“不对,奶奶叫什么名字?”
晴晴又想了想,小嘴一张,清清楚楚地说:“李秀云。”
吴普同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