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舍,饲料库,挤奶厅,青贮窖,那些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那些他亲手养大的牛,那些他流了无数汗水的土地。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吴普同走过来。
“吴工,”他说,“我走了。”
吴普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耿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粗糙,温热,还带着烟草的味道。
“好好干。”老耿说,“以后这里就靠你了。”
吴普同点点头。
老耿松开手,转身朝那辆破皮卡走去。他把纸箱放进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皮卡慢慢开动,朝牧场大门驶去。
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他看见老耿从车窗里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举起手,挥了挥。
皮卡拐上那条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牛舍走去。
推开牛舍的门,那头老黄牛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它的眼睛湿湿的,像是刚刚哭过。
吴普同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他走了。”他轻声说。
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
那声音,在这安静的牛舍里,显得格外悠长,格外悲伤。
第二天,新规矩就下来了。
周场长召集所有人开会,就在食堂里。十几个人挤在几张旧桌子旁边,听他讲话。
“从今天起,这个牧场正式纳入冀中牧业的管理体系。”周场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本子,“以后所有工作,都得按制度来。”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第一,每天必须填写生产日报表。产奶量、投料量、耗料量、存栏数、发病数、死亡数,一项都不能少。”
“第二,每周一开周例会,总结上周工作,安排本周任务。所有人必须参加,迟到一次扣十块,旷会一次扣五十。”
“第三,饲料配方必须报总部审批,不能自己随便改。改了必须有记录,记录必须存档。”
“第四,挤奶厅每天消毒两次,挤奶前后各一次。消毒记录要签字,谁消毒谁签字,出问题追责。”
“第五,……”
他一条一条念着,食堂里一片安静。那些工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盯着桌面发呆。没人说话。
念完,周场长合上本子,看着大家。
“都听清楚了吗?”
稀稀拉拉的几声“听清楚了”。
“大声点。”
“听清楚了!”这回声音整齐了些。
周场长点点头,合上本子,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些工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每天填表,我连字都认不全。”
“消毒两次?以前一天一次都嫌多。”
“配方要审批?等批下来,牛都饿瘦了。”
老王凑到吴普同旁边,压低声音说:“吴工,你听听,这哪是养牛?这是养数字啊。牛好不好,看表能看出来?”
吴普同没接话。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站起来往外走。
老王跟在后面:“吴工,你咋不说话?”
吴普同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说什么?”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吴普同说:“规矩下来了,就得照着做。做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完,继续往外走。
走到牛舍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里面那些牛。它们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那头老黄牛还在老地方,安静地嚼着草料。
他走进去,走到那头老黄牛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以后,咱们得按新规矩来了。”他轻声说。
老黄牛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湿润。
“不管规矩怎么变,”他说,“我对你们好,不会变。”
老黄牛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继续吃料。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老耿走的时候,从车窗里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朝他挥着,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牛舍。
下午,他开始填第一张日报表。
那张表是A4纸,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上面要填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多。存栏数、泌乳牛数、干奶牛数、后备牛数、犊牛数、产奶总量、平均单产、投料总量、耗料总量、料奶比、发病数、死亡数……每一项都得填,每一项都得准确。
他蹲在牛舍里,拿着记录本,一头一头地数。数完泌乳牛,数干奶牛;数完干奶牛,数后备牛;数完后备牛,数犊牛。数了一遍,又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