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气息。路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发出轻轻的碎裂声。
骑到楼下,他把车锁好,上楼。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马雪艳挺着肚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吴普同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香混着葱姜的味道,让人心里一暖。
他看着马雪艳忙碌的背影,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笨拙地翻动锅铲的样子,忽然想哭。
可他没哭。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今天这么黏人?”
吴普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油烟味,有汗水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马雪艳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公司出事了?”
吴普同点点头。
“解散了?”
他又点点头。
马雪艳沉默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指温软,带着她的温度。
“嗯。还发了些补偿金!”吴普同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七千五。”
马雪艳接过钱,数了数,又递还给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比我预想的多。”她说,“能撑一阵子了。”
吴普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坚强得多。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刚失去工作,丈夫也失业了,可她没有哭,没有慌,只是那么平静地接过钱,说“能撑一阵子了”。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他说,“工作没了,房子没有,孩子又快生了,我……”
“你别说了。”她捂住他的嘴,“我不许你这么说。”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颗星星。
“普同,”她说,“你记住——我嫁给你那天起,就知道这辈子可能不会大富大贵。可我不后悔。一天都没后悔过。”
吴普同看着她,眼眶发热。
“今天没了工作,明天再找。”她继续说,“这家公司没了,还有下一家。你有技术,有能力,有良心,还怕找不到活干?”
她说得那么笃定,像是早已把一切都想好了。
吴普同点点头。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但很有力。
“吃饭吧。”马雪艳说,“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在饭桌前坐下。鱼很香,肉很嫩,马雪艳的手艺一向很好。吴普同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桌上。
七千五,厚厚的一沓,红的绿的,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马雪艳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笔钱,”吴普同说,“先留着,等你生孩子用。等我找到工作,再……”
“你工作的事,不急。”马雪艳打断他,“明天先上招聘网看看!”
吴普同点点头。
吃完饭,马雪艳去洗碗。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玻璃,一闪就没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会议,想起刘总哽咽的声音,想起赵经理在车间里的背影,想起那台二手的混合机,那根不再冒烟的烟囱。
也想起那七千五百块钱,此刻就在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沓钱。钞票的触感粗糙而实在,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这笔钱,是刘总最后的体面。是绿源对他四年多付出的认可。是那个微胖的中年人,在走投无路时,还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他想起刘总最后说的那句话——咱们没输给技术,没输给良心。
是的,没输给良心。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渐深,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在那些灯火里,有无数人正在为生计奔波,为明天发愁。他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但他不害怕。
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他。有人在肚子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有人在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能撑一阵子了”。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马雪艳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肚子隆起,呼吸均匀。他轻轻躺到她身边,从背后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