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王总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吴普同。
“小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市面上那些便宜料,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有些厂子,用棉粕代替豆粕,用次粉代替玉米,用羽毛粉代替鱼粉。还有更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普同心里一紧。
“尿素。”王总说出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很复杂,“往饲料里掺尿素,冒充蛋白。奶牛吃了,短期内产奶量能上去,可时间一长,肝肾就坏了。牛奶里也会有残留,人喝了,对孩子尤其不好。”
吴普同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可这些,养殖户不知道。”王总苦笑,“他们只看到便宜,只看到别人家的奶牛产奶量高。他们不知道那奶是怎么产出来的。”
吴普同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实验的那些替代方案,想起棉粕,想起次粉,想起那些在安全边缘徘徊的数据。他想起赵经理说的“再想想”,想起刘总说的“必须拿出能落地的方案”。
如果,他想的不是那些方案,而是更极端的办法呢?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敢再想。
“小吴,”王总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们绿源这些年,虽然有时候也折腾,但底线还在。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用你们的料——放心。可是……”
他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可是,放心,值不了两百块钱。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
吃完饭,王总抢着结了账。走出饭馆,外面的风更冷了。路灯昏黄,照在小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总的车停在路边,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车身上有几处划痕。
“走了。”王总打开车门,回头看他,“小吴,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俩还是朋友。有事打电话。”
吴普同点点头:“王总,路上慢点。”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吴普同站在路边,看着那两团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
风更冷了。他把外套裹紧了些,却没动。
站了很久,他忽然摸向口袋。烟,还在。那是年前同事给的,一直没抽,放在口袋里都快忘了。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才摸到。
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用了很久,快没气了。他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凑近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被冷风卷着,散得很快。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些散开的烟,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刚进绿源的时候,王总第一次来公司,在会议室里夸他们的饲料“实在”。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王总还说要长期合作,以后冀中的料都用绿源的。想起刚才饭桌上,他说的那些话——“不是我不想用,是实在没办法”。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和马雪艳在一起后,她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他就戒了。一开始难受,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闻到烟味就皱眉。可此刻,他忽然想抽。不是瘾,就是觉得,手里得有样东西,得有那点微弱的热,那点虚无缥缈的烟。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马雪艳。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普同,你还在外面?”马雪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担心,“几点了还不回来?”
“嗯,跟王总吃个饭,马上回。”
“王总?”马雪艳顿了一下,“那个冀中的王总?”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马雪艳说:“他是不是……不合作了?”
吴普同没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普同,”马雪艳的声音软下来,“你别太难过。这种事……这种事正常的。市场就是这样。”
“我知道。”他说。
“你……你声音怎么不对?”马雪艳忽然警觉起来,“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吴普同下意识地把烟藏到身后,像是她能看见似的。
“吴普同!”马雪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是不是在抽烟?”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答应过我不抽的!”马雪艳急了,“你怎么又抽上了?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没事,雪艳,真没事。”他赶紧说,“就是……就是心里有点闷,抽一根。就一根。”
电话那头沉默着。他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解释,却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一根。”她说,“抽完赶紧回来。我给你煮了姜汤,外面冷,别感冒了。”
吴普同心里一暖,又有些酸。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不见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通往远处的小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