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他看了看,没进去。
不需要了。现在就算中五百万,也救不了绿源。救不了那些可能失业的人。
五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居然修好了,亮着昏黄的光。吴普同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香。马雪艳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吴普同撒了个谎。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桌上摆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菠菜,还有一小盘酱牛肉——这是难得的奢侈。吴普同洗了手坐下,看着那盘酱牛肉:“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马雪艳盛饭,“就是看你最近太累,买点肉补补。你瘦了。”
吴普同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他没感觉。只觉得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两人默默吃饭。酱牛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雪艳,”吴普同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业了,咱们回老家,你觉得怎么样?”
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问问。”
马雪艳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碗里:“回老家也行。西里村空气好,吃的都是自己种的,健康。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怕你不甘心。”
是啊,不甘心。吴普同想起当年考上大学时,全村人都来送他。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出去了,就别回来了。城里才有出息。”
现在,他在城里待了八年,读了四年大学,干了四年工作,最后可能要灰溜溜地回去。这不甘心,像根刺,扎在心里。
“也不是一定要回老家。”马雪艳又说,“保定这么大,总能找到工作。你技术好,有经验,不怕。”
“可如果找不到呢?”吴普同问,“现在经济不景气,到处都在裁员。”
“那就慢慢找。”马雪艳说得很平静,“咱们还年轻,才二十六岁。就算一年找不到,两年找不到,总能找到。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笃定。吴普同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懦弱。马雪艳一个女的,都不怕,他一个男的,怕什么?
“今天公司出事了。”吴普同终于说了实话,“销售部经理带着三个骨干跳槽了,还带走了客户资料。采购部经理也走了。”
马雪艳愣了下,然后点头:“怪不得你这么晚回来。”
“公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嗯。”马雪艳继续吃饭,“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吴普同实话实说,“周经理说,如果有人想走,他不拦着。张志辉在找新工作,陈姐说如果失业就去培训机构当老师。我……”
他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继续留在绿源,陪着公司一起死?还是早点找下家,像张经理那样“聪明”地跳槽?
“普同,”马雪艳放下碗,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吴普同摇头。
“不是因为你多厉害,多能挣钱。”马雪艳说,“是因为你实在,肯干,有责任心。咱们结婚那天,我跟我妈说,吴普同这个人,可能发不了大财,但绝对不会让我饿着。我相信你。”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吴普同想起了西里村的夜空——干净,清澈,有星星。
“所以,”马雪艳继续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留在绿源,我支持。跳槽,我也支持。回老家种地,我还支持。只要你还是你,就行。”
吴普同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想再等等。”他说,“等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公司还没起色,我就开始找工作。”
“好。”马雪艳点头,“那就等一个月。”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水很凉,但吴普同心里是暖的。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屋里的灯很亮。
睡觉前,吴普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绿源公司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倔强的星。
他想起了刘总看照片的样子,想起了老周说的“时运不济”,想起了周经理疲惫的眼神,想起了陈姐三十岁就要面临失业的焦虑,想起了张志辉年轻而浮躁的脸。
还有马雪艳,他的妻子,说“我相信你”。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吴普同关上窗,回到床上。马雪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虽然可能还是阴天,虽然可能还会下雨。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父亲常说的: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了也得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