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有订单还有多少?”陈芳问。
“不多。”周经理苦笑,“养殖场那边也难,猪价跌了,鸡价跌了,他们都压缩存栏量,饲料需求自然减少。咱们这个月订单,只有去年同期的六成。”
六成。吴普同在心里算:绿源月产能两千吨,六成就是一千二百吨。按每吨利润一百块算(这已经是乐观估计),一个月利润十二万。而公司每月固定开支——工资、水电、设备折旧——至少二十万。
入不敷出。
“还有一件事。”周经理顿了顿,“从下个月起,所有部门绩效减半。这是公司的决定,已经发通知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正式宣布,大家还是心里一沉。
“减半……”陈芳喃喃道,“那我每个月又要少三百。”
“我也少两百多。”张志辉说。
吴普同没说话。他少得更多——绩效系数高,减半意味着每月少四百左右。加上这个月没发的,等于两个月少了近一千块。
一千块,够父亲吃两个月的药。
中午吃饭时,食堂气氛诡异。
平时喧闹的大厅,今天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埋头吃饭,很少交谈。偶尔有人低声说句什么,旁边的人就紧张地四下看看,然后摇摇头。
吴普同打了份最便宜的工作餐:白菜炖豆腐,一个馒头,免费汤。三块钱。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豆腐很老,有股豆腥味,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汤都喝光了。
“小吴。”
抬头,是门卫老周。老周六十多了,退休后在这看大门,每月八百块钱。他端着饭盒在对面坐下,饭盒里是自家带的咸菜和馒头。
“周师傅。”吴普同点头。
“今天那几辆车,走了。”老周压低声音。
“要着账了?”
“要着个屁。”老周咬了口馒头,“刘总让仓库给他们发了点货,说顶一部分货款。那些人不同意,吵了半天。最后刘总亲自出来,说再宽限一个月,下个月一定结清。好说歹说,总算劝走了。”
吴普同默默听着。发货顶账,这是山穷水尽的信号。绿源的库存原料本来就不多,再发出去一些,生产都可能受影响。
“刘总也不容易。”老周叹气,“我刚才看见他,头发白了一大片。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
“公司这么多年,就没点积蓄?”吴普同问。
“积蓄?”老周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小吴,你是文化人,应该懂。咱们这种小厂,赚点钱就投进去扩大生产,买新设备,搞研发。账面上看着资产不少,可都是机器、厂房、库存。真到用钱的时候,变不了现。”
这话说得实在。吴普同想起去年底公司财报——固定资产八百万,流动资产两百万,其中库存占了一百五十万。真正的现金,可能不到五十万。而欠供应商的货款,就有三百万。
典型的三角债,典型的中国小企业困境。
“那银行呢?”吴普同又问,“不能贷款吗?”
“贷不了。”老周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财务的小王说,刘总把房子都抵押了,贷出来二百万,去年就投进去了。现在想再贷,银行说风险太高,不肯批。”
吴普同心里一紧。连房子都抵押了,刘总这是破釜沉舟。
“那……咱们工资,下个月能正常发吗?”他问。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小吴,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工厂干了一辈子,国营厂、集体厂、私营厂都待过。一个厂子要倒,最先看两点:一是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二是供应商还肯不肯送货。现在这两点,咱们都悬。”
饭吃不下了。吴普同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洗碗。水很冰,刺得手疼。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吴普同对着电脑屏幕,文档打开着,光标在闪,但他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工资、房租、药费、房子、彩票中奖的概率、父亲颤巍巍的手、马雪艳织毛衣时的侧脸……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绿源还在招兵买马,说要三年内做到保定前三。周经理带着他们去石家庄参加展会,刘总在酒桌上意气风发:“咱们要做河北省的饲料名牌!”
才一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吴哥。”
张志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说,咱们要不要……看看别的机会?”张志辉说得很小心,“我不是说现在就跳槽,就是……以防万一。”
吴普同看着他。张志辉今年二十四,比自己小两岁,还没结婚,没买房,负担相对轻。年轻人有退路,可以折腾。
“你看什么机会?”吴普同问。
“我投了几份简历。”张志辉有点不好意思,“网上投的,石家庄、天津都有。有一家天津的饲料厂回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