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没回答。他想起王主任说的销售部小赵在看招聘网站,想起张经理在电话里焦急的语气,想起周经理疲惫的眼神。
公司这艘船,可能真的在漏水。但现在,他还得在船上,尽力把能补的洞补上。
下午三点,吴普同去车间找王主任。
车间里机器轰鸣,粉尘在空气中飞舞。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生产线旁忙碌。王主任正在制粒机旁,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数字。
“王主任。”
“小吴来了。”王主任转过头,“走,去办公室说。”
车间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计划表和工艺流程图。王主任关上门,机器的声音小了些。
“你看这个。”王主任递过来一叠生产记录,“这是最近十批的生产数据,投入产出损耗率都在3.5%以上,比以前高了。”
吴普同一页页翻看。记录很详细,原料投入量、成品产量、损耗量、损耗原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设备检查了吗?”
“查了,都正常。”王主任点了支烟,“所以我怀疑是不是系统记录有问题。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有人在数据上做手脚。”
吴普同抬起头:“做手脚?”
“我就是瞎猜。”王主任吐了口烟,“但你也知道,现在公司困难,有些人心里活泛。偷点原料出去卖,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让吴普同心里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我先查系统记录,看有没有异常。”
“嗯,拜托了。”王主任掐灭烟,“这事先别声张,等我找到证据再说。”
从车间出来,吴普同心情更沉重了。系统问题、原料问题、现在可能还有人为问题……绿源就像个病人,浑身都是毛病。
回到办公室,他开始检查系统里的生产数据记录模块。一行行代码看过去,函数调用、数据存储、日志记录……看了一个小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那就可能是人为操作了。
他调出最近一个月的操作日志。每次数据录入的时间、操作员、修改记录……一项项比对。
正看着,周经理从里间出来:“小吴,来一下。”
吴普同跟着进了办公室。周经理关上门,神色严肃。
“两件事。”周经理说,“第一,系统异常登录的事,刘总知道了,很重视。他要求必须查清楚是谁,为什么。”
“我在查。”
“第二,”周经理压低了声音,“销售部张经理今天下午去找刘总,说如果下个月回款还不到位,他可能……留不住了。”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张经理要走?”
“还没定,但话已经递出来了。”周经理叹气,“他是销售部的顶梁柱,要是他走了,公司一半的客户都可能跟着走。”
“那刘总怎么说?”
“能怎么说?现在账上没钱,只能画饼。”周经理苦笑,“小吴,这些话我就跟你说说。你现在是技术部骨干,得有个心理准备。公司这关要是过不去,大家可能都得另谋出路。”
从周经理办公室出来,吴普同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厂房亮起零星的灯光。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医药费账单上的数字,想起马雪艳说“咱们要个孩子吧”。
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他去哪找工作?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他一个搞畜牧技术的,选择不多。父亲每个月好几千的医药费怎么办?买房子的计划怎么办?
压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回到工位,他继续看数据。屏幕上的数字又开始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在抖。
“吴哥,下班了。”张志辉拍拍他肩膀,“明天再看吧。”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背包很轻,但背在肩上却觉得沉重。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
“走了啊小吴。”
“嗯,周师傅。”
走出厂门,寒风扑面而来。公交车站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等车。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还是靠窗的位置。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擦了擦,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你爸今天能坐十五分钟了,陈医生表扬他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太好了,妈,你们辛苦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过熟悉的街道,来到出租屋楼下。三楼窗户亮着灯,马雪艳在等他。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光很温暖,像黑夜里的灯塔。
站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