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逃离什么不祥之地。
吴普同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收拾好笔记本和笔,准备离开。
“小吴。”牛丽娟叫住他。
他转过身。牛丽娟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恳求。
“我们谈谈。”她说。
吴普同站在那里,没动。他不知道要谈什么。谈怎么推卸责任?谈怎么编造理由?谈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就几分钟。”牛丽娟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软弱。
吴普同重新坐下。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的光线很冷,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反射出苍白的光。
“小吴,”牛丽娟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系统的基础数据没问题,我知道配方模板也没问题。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客户已经投诉了,刘总已经发火了。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不能硬扛。”
她说的是“我们”,不是“你”。这很微妙。
“怎么解决?”吴普同问。
“承认错误,承诺改进。”牛丽娟说,“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刘总要的是态度,是行动,是保证。只要我们态度诚恳,行动迅速,保证有力,这件事就能过去。”
“那真相呢?”吴普同问,“真相是我没做错,是你改了配方,是你让陈芳做了假记录。”
牛丽娟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说:“小吴,真相重要吗?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真相说出来,对谁有好处?对你有好处吗?对公司有好处吗?都没有。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刘总更生气,让……所有人都难堪。”
她说得很现实,很残酷,但可能是对的。
真相说出来,牛丽娟会丢脸,可能会受处分;陈芳会受牵连,可能会失业;王主任会受批评,可能会降职。而他,吴普同,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最多是证明了自己没错,但得罪了所有人,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和支持。
一个没有错但被孤立的人,和一个有错但被接纳的人,哪个更可悲?
“所以,”吴普同说,“我就该承认自己错了,承认系统有问题,承认基础数据有误?”
“这不是承认错误,”牛丽娟说,“这是……顾全大局。为了公司的稳定,为了团队的团结,为了……以后还能继续工作。”
她说得很诚恳,眼睛里甚至有了泪光:“小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技术员做到现在。我见过太多事了。有时候,对错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继续干下去。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前程。”
前程。
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一动。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马雪艳,想起了他们还在为买房发愁,为未来担忧。如果他丢了工作,如果他得罪了老板,如果他在行业里臭了名声,那他的前程就真的毁了。
而承认一个“错误”,背一个“黑锅”,可能就能保住工作,保住前程,保住……生活。
这个交易,划算吗?
他不知道。
“牛工,”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这次我背了这个锅,承认了错误,以后还会发生类似的事吗?下次有问题,是不是还要我来背锅?”
牛丽娟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
“小吴,”她最终说,“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会尊重你的工作,尊重系统,尊重数据。我们好好合作,把技术部搞好,把公司搞好。”
她说得很诚恳,但吴普同不知道能不能信。职场上的承诺,就像水里的月亮,看起来很美,但一碰就碎。
但他没有选择。或者说,他的选择很有限:要么硬扛,失去一切;要么妥协,保住一些。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按你说的做。”
牛丽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吴,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年底评优,调薪升职,我都会帮你争取。”
又是承诺。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很温暖,很明亮,但他走在其中,却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明亮。
回到办公室,周经理在等他。
“谈完了?”周经理问。
“嗯。”
“谈得怎么样?”
“牛工让我承认错误,承诺改进。”吴普同说,“我答应了。”
周经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小吴。但……这样也好。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得学会低头,学会妥协。”
低头,妥协。这两个词,吴普同现在很熟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