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目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系统界面,数据在滚动,图表在更新。一切都很正常,很流畅。
但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设计系统,是为了提高效率,减少误差,创造价值。但现在,系统成了“缺陷”的代名词,成了“问题”的根源。
他开发配方,是为了科学养殖,合理营养,提高效益。但现在,配方成了“理论化”的典型,成了“不实用”的证据。
他坚持原则,是为了追求真相,维护公平,坚守底线。但现在,原则成了“不懂事”的表现,成了“不成熟”的标志。
一切都错了。或者,他错了。错在太天真,错在太执着,错在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错在以为努力会有回报。
现在他明白了:技术改变不了人心,努力换不来公平。在职场上,最重要的是站队,是关系,是“谁说了算”。
而他,站错了队,没关系,说不上话。
所以,活该。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间还早,但他不想待在这里了。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像在提醒他:你失败了,你被出卖了,你被抛弃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遇到了陈芳。陈芳刚从化验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
“陈工。”吴普同叫住她。
陈芳停住脚步,没抬头:“吴工,有事吗?”
“pc0325批次的检测数据,”吴普同说,“真的是设备问题吗?”
陈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很久才说:“吴工,我……我也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这四个字,解释了太多事情。
“我明白了。”吴普同说,“你也不容易。”
陈芳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吴工,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但牛工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我走人。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我不能失业。”
她说得很诚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普同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错怪陈芳了。她不是坏人,只是……软弱。在生存面前,原则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工作,养家糊口。
“没关系。”吴普同说,“我不怪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陈芳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很好,但风很大。风吹在脸上,有些疼。吴普同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
路上,他遇到了王主任。王主任刚从车间出来,看见他,走过来:“吴工,要走了?”
“嗯。”
“那事……”王主任欲言又止,“你别太往心里去。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得认栽。”
认栽。
这个词很形象。像赌徒,输了钱,就得认栽。不能抱怨,不能追究,不能翻盘。因为规矩就是这样:赢家通吃,输家认栽。
而他就是那个输家。输给了“经验”,输给了“关系”,输给了“大局”。
“我认。”吴普同说。
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吴工,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职场上,往往吃亏。”
是啊,好人吃亏。这个道理,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厂区在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树,嫩芽更多了,有些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叶片。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温暖,带着希望,带着新生。
但他心里,还是冬天。很冷,很暗,很漫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回复:“随便。你定。”
点击发送。然后,他闭上眼睛。
车在摇晃,人在摇晃,心也在摇晃。但那种摇晃很空洞,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激情熄灭了,原则破碎了,信任崩塌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完成工作,不多不少。
像一台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代价。成熟就是明白了,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成熟就是接受了,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成熟就是学会了,有时候认输比坚持更明智。
车到站了。他睁开眼睛,下车。
家的方向,有灯光。温暖,明亮,真实。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稳,很平,没有犹豫,没有徘徊。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但至少,还有方向。
只是那个方向,不再是他曾经相信的方向。